六!
六六!
狱卒们围着押房正中的残腿木桌,木骰在粗瓷碗里叮当乱转。
严成安满眼错愕的缩在角落里,低头看了看胸口——麻衣白圈,内里涂着个大大的「役」字,粗糙,似用鬃刷蘸漆胡乱刷的。
明明五分钟前……不对,是两个时辰前,又好像是两千年……他身披黄袍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瘸腿中年汉凑过来问汽车站怎么走。问完路,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兄弟,借十块钱车费?」
严成安没多想掏了,然后眼前一黑,再睁开就是这挥之不去的霉味、腐臭。
变化太快,让人发懵。
足足大半时辰,他才勉强把两套记忆拼凑到一起。这具身体也叫严成安,住大汉国都长安,城南铜锣里九号院。
严父在东市做帐房,生了三儿子。长子严成平,二十三岁服兵役,眼下在北军大营扛着长矛熬筋骨。次子便是他自己——严成安。前些日子,严父托门路在天牢谋了个送饭差事。
算不得正经差事,没吏籍。有籍的叫狱卒,没籍的叫「厮役」,说白了就是打杂短工。但不管怎么说,有份活计糊口,比在东西市蹲着等主家强些。
高牢头收人时眼皮都没擡,甩了句:「阴气重,自己扛着。」
前身没扛住。
牢里常年不见日光,空气弥漫若有若无的腐臭,像是潮湿稻草、铁锈、汗液搅在一起发酵了无数个日夜。
前身待了三月,起初还能撑着,后来便整日昏昏沉沉,脑袋像灌了铅,怎么都睡不够。今日靠在押房墙角,眼皮一沉就再没睁开。
「这地真不是人待的。」严成安捂着鼻子喘气。
一边适应空气中的味道,一边继续梳理记忆。大汉,从制度到风俗,和记忆中的汉朝有八分相似。
开国高祖李邦斩白蛟起义,四年平定天下,执政七年剿了五位异姓王。接着妖后称制十五载,宰杀一群李姓王。
去年妖后甍了,百官联手清洗妖后家族,将高祖四子李恒从代国接回长安。
恒帝登基第一道诏令便是大赦天下。
酷法一条条废去,又对百姓开放山泽,上下一片欢腾。
狱卒们亦深沐皇恩。
偷闲的偷闲,旷职的旷职,胆大的甚至虚领俸禄。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头自然能混一日是一日。严成安前身也是赶上,才谋得这份轻松活计。
早晚两趟,提着桶挨个牢房送粥,送完就缩押房角落发呆。
「穿越前,骑电动送饭;穿越后,提粥桶送饭……这叫什么事……」严成安正嘀咕着,脑海忽然一震。
一颗圆润小巧的莲子悬浮在意识中央,通体金色,微微发光。
福德金莲——日行三善,若当日没做坏事,未起恶念,便可延寿一日。反之,效用递减。
严成安睁眼闭眼,睁眼闭眼折腾半盏茶时间,才确信这不是饿昏头。
每天做三件善事,就多活一天?那要是每天都做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做一千……两百件善事,就能多活一年?
可转念一想,这事倒也没那么玄乎。人会生病,会受伤;这只是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延长寿命。他按捺激动深吸一口气,然后被霉味呛得不停咳嗽。
天牢这地方环境是真差,不过有一桩好处:安稳。
清洗妖后余党的风波已过去一年,该杀的杀了,该判的判了,牢里没啥大事,也没谁有闲心管一个送饭厮役。
每天闲暇时间多得很,若能弄个修行法门慢慢练着,练到大成,到时……嘿嘿嘿……
正琢磨着,高牢头的破锣嗓传来:「成安!别蹲着,送饭去!」
严成安应声站起,腿蹲久了有些麻,扶着墙活动两下,走向甬道深处。
天牢甬道窄长,石板被积年湿气润得发滑。他小心翼翼提着粥桶,人未至,菜叶稀汤味先飘了进去。
犯人们开始骚动,破碗磕在栅栏上叮当作响。
挨个舀粥,一人一勺,不多不少。
轮到最里面那间,几片菜叶子在碗里打着旋,却连粒粟米都捞不出。
犯人看了眼碗,擡起头铜铃大的眼珠子瞪着严成安:「狗官!我可是陈爷大兄!你就给这?!」
声若洪钟,震得甬道内的火把晃动不止。
陈爷——明面是丰邑市豪商,暗里聚着数十游侠儿,放贷、收债、看场子,偶尔也做些劫富济贫的勾当。
大兄,不是亲哥,是江湖暗语,势力里最能打的那一个。这种人在外头遇上自是避之不及,但进了天牢猛虎都得趴着。看这架势,应该还没尝过榜笞的滋味。
严成安提着粥桶迳自走向下一间。那大兄把破碗狠狠一砸,粥水溅了一地:「与我站住!待出此狱,第一个便剁了你!」
……
一只破碗从栅栏缝端端正正递出。
「安哥,多给点,吃不饱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殷勤讨好。
「后面还几十号呢,他们不吃了?」严成安这般说着,勺子在粥桶沉了沉,手腕一翻捞出些稠的稳稳当当地扣碗里。
那犯人眼睛发亮,知道闷声发财,捧着碗稀里哗啦喝了个干净。喝完意犹未尽地揉揉肚皮,转身回到草堆,盘腿一坐,两手搭在膝盖上。
背直肩松,呼吸慢而匀,看着有些门道。
严承安暗暗记了一笔。
朝廷不养闲人。这地说是天牢,但和郡县狱比也没多大差别。普通犯人,罪轻的,罚些钱关几天便放了;罪重的,多则半月,认罪文书按规矩走完,或弃市、或刖足,或徙刑也就是发配。
这贾姓书生据说在河南那片有些名气,跑到长安寻门路做官,不知怎的混成妖后家族门客。
其他门客趁大赦塞钱的塞钱、托关系的托关系,判个徙刑,早早脱了牢笼。长安留不得,便投其他诸侯门下混饭,总比蹲牢强。
这贾生不同,老老实实蹲了一年多。
送完饭,严成安提着空桶回走。两侧石壁每隔十几步插着火把,火苗晃得厉害,周遭残影飘忽,走久了,不免心中发毛。
没到押房门口,远远就听狱卒们的嘶吼撞得石壁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