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莫小瞧这龟背,那绝对是真功夫练出来的!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有一回下雨,有幸与归道人同行。到了主家,你猜怎么着?!」许坚下意识摸向拍版。
「怎么着?」严成安连忙追问,给足情绪价值。
「一路泥水,我脚都快拔不出来,可那归道人的鞋面愣是没半个泥点!」许坚压低嗓子:「这话传出去,旁人怕是要说我满口胡话。」
「鞋不沾泥!确实不凡!」严成安点头,听着就比天天洗澡靠谱,但修炼修出个驼背……似乎……嗯,年画上的神仙就多古古怪怪,不可妄下论断。
「最后这人姓王,我也没真见过;但坊间都在传,王家祖父辈出过活神仙,先秦时曾白日飞升,传得神乎其神。
此人平日摇头晃脑和教书夫子似的,但若因此轻看,那可真是走眼了。
长安城墙高三丈有余,旁的人只能老老实实走城门。王道人那回赶上急事,竟蹭蹭几步贴墙而上!
他家中养着十余只白鹤,因着容貌清瘦,也被尊称为『鹤真人』。」
说到这,许坚又灌了口酒,叹道:「我这到处跑,就想拜个真师。可惜啊,这三位的门槛一个比一个高。徐道长只收富贵人家子弟,束修十金!有传闻,若是资质好被道长看重,能少收些,但估计也少不了多少。
归道人常年云游,偶尔才回长安,想见他得碰运气。最难的是鹤真人,门槛高得没边——我这出身,连面都见不着。听说就是一般的小官想见他,也得先在门房那儿递上名帖,排上十天半月。最后能不能见着,还得看缘分。」
「那其它人,就没有稍微可信些的?」
许坚斜了严成安一眼:「城北马道婆处,一金就能买个服气小法。练得好,据说能三五天不吃饭。」
「三五天不吃饭……」严成安摸了摸怀中仅剩的二十枚小钱,喉头动了动:「还有没有更便宜些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脸热,赶紧摸了肉干塞过去。
许坚闭眼手指轻叩桌面,好一会才道:「城东那块住的都是富户。每日好吃好喝,排出来的东西也肥。有人瞧准门道,在城东挖了个露天大坑,专收那些富贾家的粪水,沤熟了,就用车拉到槐里卖给庄户肥田。」
严成安眨眨眼,不明白这事和静坐法门有甚关系?
许坚笑了笑,接着道:「春上时分,不知从哪儿来了个疯癫道人,衣裳破烂似乞儿。一不住店,二不结缘,打那天起,就躺粪坑边上——晒太阳,打瞌睡。有时候热了,还跳下去游一圈。」
「跳……跳粪坑里?」严成安有些怀疑耳朵。
「对,在粪坑里游一圈。游完上来,往地上一坐。来来往往的人只当他是疯子。后来发现,大夏天的苍蝇蚊虫竟绕着他走,根本不进三尺。」
「有人觉着稀奇,上前问道。」
「疯道人也没拒绝只说道不可亲传,需在粪坑边跪上三天三夜表表诚心。」
严成安目瞪口呆,好半响才道:「那人跪了?」
「那人倒是没跪。不过事传出去,有落魄书生听了传闻,跑去跪了一天一夜,受不了跑了。第二个跪了半天,腰发软,一不留神跌粪坑里,差点没被淹死;第三个跪了两天两夜,昏了过去……」说着说着,许坚面上浮笑,手又下意识摸向拍板。
严成安双手搓脸,盖住上翘嘴角:「许哥,这粪……疯道人的事先放一边,还有没有其它路子?」
「成安啊,你这是既没钱,又舍不得脸……着实是在为难人啊……」
「许哥,您见多识广,帮帮忙。」严成安继续塞肉干。
「不用。」
许坚摆摆手:「你这情况吧,我思来想去也就一条路。终南山上多神仙,你多走几趟,去山里碰碰运气。对了,最好再唱上两句,说不得哪天神仙就听你唱得好,现身传法。」
这听着像是玩笑,但话里分明夹着根刺。严成安微微皱眉,一时没接话。
许坚又补了一句:「要实在唱不出来,挂个铃铛也行。」
原来如此。
严成安心下敞亮,这是瞅张哥不顺眼呐。
许坚虽穿上道袍,但没其它谋生手段,还是得去富贵人家赔笑。因着没倡籍,不能按场收钱,只有演得好,逗乐客人赚点额外赏钱过活。
日子过得还不如之前。
而且民贱不相交,名义上出了倡籍,可在这巷子里,除了严成安,其他人都不乐意靠近,着实憋闷。只得装作不在意唱唱神仙歌自娱自乐,遮掩不堪处境。
张果呢,唱着歌卖着柴赚着钱,日子过得分外逍遥。街坊邻居赞不绝口,个个关切终身大事。
同为歌者,命数,差得也太远了!
一个天一个地,还是刮三尺的那种!
……
天没全亮,巷子里弥漫薄雾。
严成安没开院门便听清脆的叮叮铜铃声。张果正倒骑在驴背上跟几个邻居招呼。
「老张,又进山?」
「进山进山。」
张果扬了扬酒葫芦,驴蹄子踢踢踏踏踩着石板路。
旁的人去终南山,二十里地只能腿着,他哼野调倒骑驴,自自在在;那模样不像去砍柴,倒似是赴酒宴。
两人在巷口分开,一个往山里去,一个往牢里走。
和往常一般送着牢饭,到贾生那间时,严成安舀完粥左右扫了眼,悄摸洒了把盐豆。
贾生楞了楞,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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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江还在草堆上发呆,不过陶碗里的盐豆光了,甚至碗底碎盐粒都干干净净。
严成安顺手又搁了把。
白大江这事做得真不讲究。
按律,死刑犯得秋分后,也就是八九月才运行,临刑前还能吃顿好的。现在弄出个认罪态度好,从轻处理徙刑二十年。实际命就剩几天,连断头饭都混不上。也就赶上严成安心善,才能像驴一样多啃两把豆子。
刷完桶,严成安缩在押房角落打盹,忽然牢内安静下来。
打眼瞧去,果然又是刘功曹来了。
刘功曹把两位牢头喊到一旁低声商议。
李牢头猛地瞪大眼,满是掩不住的喜意。
接着,一群狱卒扫地的扫地,擦栅栏的擦栅栏,连墙角蛛网都被刮下来。有狱卒扫得太猛,扫帚撞通风小窗上。那窗本就不结实,当场裂开大口,阳光顺势透入。
严成安干这么久,头一回见到这地被照得亮堂堂。
想上前帮帮忙,竟是被拒绝,问了一圈,便又老老实实窝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