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洛化学工厂废气泄漏，消息根本没第一时间传出，有关当局拿着纳税人的钱在做什么？」
「泄漏的内核区域还有很多人没跑出来，我的家人还在里面......」
「那群狗娘养的，我们有理由怀疑这场事故是人为而非意外！」
四轮马车除了在临近几道关卡时稍作减速，几乎是一路疾驰，越靠近西区疗养院抗议声便越是杂乱，隐隐间还有不少警察维持秩序的呵斥。
「我没想到艾莎没和你说这件事。」
中年妇女看了眼沉默的林恩，有些结巴地说道：
「那天艾莎找到我说，皇家化工大学的学费补助要提前停止，她想做一些兼职，赚取学费，我以为她和你商量过这件事，而且只是兼职，没想到......」
「都怪我，不该贪图几个便士的中介费，要不艾莎她也不会......」
「什么时候说的？」林恩声音干涩。
库珀婶子话语顿住，有些犹豫地说道：
「应该是一个月前，对，那天我正在给另一个区的人家浆洗衣服。」
一个月前，助学补助提前停发......
因保留人才的需要，王国军方的抚恤条款中，都有针对遗留子女上学减免部分费用的补助，一直持续到毕业。
在粮食涨价，肉类涨价，房租涨价的今日，独自承担皇家化工大学的学费，对希尔家来说是一场致命打击。
但近一个月他和妹妹竟然还能维持住生活，而没有跌落到更下层去。
该死！
林恩愤恨地抓起头发。
他想要质问，质问库珀婶子为什么要介绍艾莎去化学工厂。
他想要训斥，训斥艾莎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自己商量。
他想要叫骂，用能想到的一切肮脏词汇，去问候那狗艹的化学工厂与提前停发助学费用的军方。
他想要憎恨，憎恨自己为什么拼命工作都没能让妹妹从泥潭中脱身。
但是，当林恩经过安检和搜查，匆忙赶到疗养院，看到孤零零被随意撇到走廊角落的少女后，他的一切思绪化作一双无形大手，撕碎了他的心脏。
「艾莎，艾莎！医生，医生在哪？到底有没有医生？！」
看着妹妹凌乱的黑发，因肺部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与憋到发紫的嘴唇，林恩疯了一般四处叫喊。
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艾莎.希尔半睁开双眼，看着扶起自己的哥哥，用随时都会断掉的沙哑声线道：
「哥，哥...咳咳...」
「对不起......是我，是我一直拖累你......」
「艾莎，你不要说了，没有任何人拖累我。」林恩抓住妹妹的手安慰道。
「哥，你听我说，咳咳咳......」与林恩有六分相似，长相秀美的少女声音愈发无力，到最后仿佛是在梦呓。
「你给我的钱，还有我的，咳咳咳...都在衣服口袋里，加上，咳咳，加上我的死亡赔偿......」
「赔偿...足够你离开码头区，不用每天那么辛苦......」
「用生石灰和醋，尸体不会腐烂得那么快，或者把我的肺摘下来，保存好证据......不然就拿不到赔偿了。」
「别管我了，哥......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艹艹艹！
「医生！医生！！！」林恩双目赤红，不敢再去听妹妹的胡言乱语。
他目光扫视间终于看到因喧闹而赶来维持秩序的医务人员。
林恩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医生快救救她，救救她。」
「不要在这里大声喧哗，化学废气感染肺部，要么手术切除，要么用特效药维持。」医生的眼神像是看路边的杂草，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那你们还等什么，特效药，我们要药剂！」
「药剂100镑，只能维持一周。」
林恩嘴唇颤抖两下，却又无言以对。
希尔家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不超过2镑。
「能，能便宜些吗？」
「药品定价不是我说了算。」医生表情依旧冷漠，哪怕林恩苦苦哀求也没有换来半分优惠。
没有办法，他只能在人满为患的疗养院中，花费所有积蓄连带艾莎身上的现金抢到了一间狭小隔间与寥寥几瓶药物，以此换取治疗资格，缓解妹妹的痛苦。
100镑，去哪能弄到TM的100镑？！
哪怕对医学了解不深，林恩也知道所谓特效药也得越早用越好。
切除肺部的手术，他连考虑都没考虑。
如果是上辈子，他大可让医生专家们施为，但在连CT都没有的疗养院，这和自杀没两样。
至于霍洛化学工厂的赔偿，林恩打听过，据说已经有人去闹，但根本无济于事。
事故现场被封锁，并且卫生局已经给出泄露的化学气体并不致命的书面证明。
去她妈的并不致命，只剩一口气也能算不致命吗？！
后续死亡的人，难道都是呼吸空气死的吗？！！！
他望向走廊中的其他人，发现他们眼神空洞，绝望地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任由身体渐渐滑落。
很快，林恩后背触及一片冰凉，发现自己也是这样。
「嘿，哥们，缺钱吗？我有一个活，报酬很丰厚。」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略显猥琐，圆脸寸头的男人凑到他身边。
「你想干什么？」林恩警惕反问。
在刚刚他就注意到了这个人，毕竟在这种环境下到处找人搭话，不是骗子就是非法贷款推销员。
对，贷款！
林恩目光豁然一亮。
猥琐男子见状，指了指林恩以及走廊内的病人家属道：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不做贷款。」
「给个痛快话，活到底接不接？」
「什么活？」林恩试探询问。
「帮我运个货到码头，报酬丰厚好商量。」
「报酬丰厚，为什么别人不接？」
猥琐男子嘻嘻笑道：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运货的风险有点高，是一个不能打开的铅盒，相信我，整座托斯卡特市的警察和便衣都在寻找它。」
「要是被发现，当场处决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被当场处决......这是风险有一点高吗？
林恩第一时间就要拒绝，但耳畔撕心裂肺的咳嗽与艰难喘息，让他无力又松垮的拳头猛然握紧。
也许可以试一试，反正我身上一个便士都没有，就算是骗子也拿我没办法！
「200镑，必须要有定金。」他给出了自己的条件。
「不行，最多100镑，可以给你10镑定金。」
「成交！」林恩毫不犹豫应答，看得猥琐男子一愣。
过了好一阵，他才扯了下嘴角，嘟嘟囔囔地从衬衣内侧掏出一叠钞票和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
「答应的真爽快啊......这让我有了一个新的笑话点子。」
「问，如果要找亡命徒，除了监狱在哪里更容易找到，答——在疗养院的走廊里。」
「瞧，一位崭新的亡命徒，嘻嘻嘻......」
——
五张1镑钞票，一张5镑钞票，写有地址的纸条，和一个入手微沉刻有繁复花纹的铅盒，以及千万不要打开盒子的警告。
林恩最先检查了钞票的真伪，确认水印以及初代洛锡安国王的头像正确后，先去前台预存了费用，用于后续的治疗，最后拜托库珀婶子照看艾莎。
万一自己真的被击毙，妹妹也不至于直接被丢出疗养院。
而后，他又仔细查看纸条上的地址，码头仓库63号。
63号......就离我干活的地方不远！
林恩心中振奋不已，这算是一个好消息。
在码头干活一个月，他早已熟悉了各种小路，那是码头工人们偷懒的圣地，有些地方甚至连在码头干了十几年主管的维克多都不清楚。
记住地址，林恩将纸条揉碎，扔进了疗养院的公共盥洗室内，旋即看向运货中最难的一点。
铅盒触感冰凉，摇晃没有声音，里面似乎是空的。
坦白地讲，林恩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举报违法犯罪做一回热心市民。
但他无法确保，举报真能换来100镑的金钱，那样艾莎就彻底没救了。
思来想去，林恩只能收紧肚子，用纱布将铅盒绑在腹部上。
幸运的是，他的体型足够消瘦，加上衣服的掩盖，外表根本看不出来任何异常。
一切准备就绪，林恩踏出疗养院大门。
在这瞬间，几十道目光从角落扫来，又迅速从他身上移开。
怎么回事？
这种审视的目光极端隐秘，正常人根本无法察觉，这让林恩以为自己是不是高度紧张得了精神疾病。
是那个铅盒？
他面色如常，按照计划脚步加快一路小跑。
几十道目光又一次出现，如同追踪猎物的猎人，紧紧黏在林恩身上。
妈的，就是那个破盒子，100镑的活果然有坑！
来不及后悔，因为他已经见到三位身穿黑白格制服的警察拦在前方。
「停下，我让你停下！」
「停下配合检查，你为什么要跑，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停止小跑，林恩站在原地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语无伦次地带着点慌乱回答道：
「我妹妹在霍洛化学工厂工作，她，她吸入了很多化学废气，特效药要100镑，我要去筹钱。」
「警官，我真的很着急，我妹妹她挺不了多少时间......」
林恩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助又可怜，但事实上他说的全部都是真话。
来的过程中，马车经过好几个关卡，进入疗养院又经历了搜身。
这让林恩下意识认为是霍洛化学工厂废气发生泄漏，造成大面积影响导致的治安管控，但现在看或许还隐藏着别的原因。
当然，他绝不是鲁莽之人。
如果理由无法蒙混过关，警察依旧严格搜身，林恩则会老实交代，并且表明自己是来举报的热心市民。
如果能混过疗养院附近的关卡，他则会选择100镑金钱。
「筹钱？」警察扫视了眼林恩，「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艾莎.希尔。」
「艾莎.希尔......嗯，确实有这个名字的病人，正在接受治疗。」另一名警察在厚厚的名册上翻了几页，对同伴点头示意。
「不过你必须经过我们的检查，这是规定。」拦住林恩的警察补充道。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