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黑夜中,目盲老人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不是让你们回去了吗?还跟着我干嘛?」
悄悄跟在后面的周慎独心里一紧。
他没花多久就追上了老人,可真追上后,他又犯了难。
主要是没想好怎么开口,总不能像上次一样,上去就是「你渴望光明吗?」
结果他还没编好说辞,老人就已经发现他了。
而听这语气,还认出他来了。
既然如此,周慎独索性从阴影里走出,上前道:
「前辈。」
周慎独斟酌了一下措辞,「刚才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或许有办法让您明天看见。」
「治眼睛的?」
「不是。」
周慎独想了想,决定还是含糊过去,否则再说下去就容易露馅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总之您要是相信我,今晚十二点,去一趟十三街区南口,他有可能会出现在那里。」
老人没有立刻答应,周慎独也没有催促。
周慎独不知道老人到底想了些什么,但过了十多秒后,老人淡淡的说了句:
「知道了。」
……
……
午夜,周慎独穿着自己上次买来的厚黑兜帽,静静地等待着。
身下依旧是那张拾来的小马扎——先前被认出来,他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脚步。
老人的耳朵有多厉害他已经见识过了,所以这次他决定坐着不动。
他甚至花了一小时专门改变发声方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天差地别。
万事俱备。
说实话,他现在也还有点儿拿不准老人到底会不会来。
毕竟两人萍水相逢,忽然就说能让你恢复视力,还约在江城有名的黑市见面。
放正常人身上,估计都该思考是不是和腰子有关,拨打反诈热线了。
就在周慎独思考着老人究竟会不会来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盲杖声音。
笃、笃、笃。
周慎独顿时精神一振。
来了,有戏!
他没有起身,而是故作高深道:「坐吧。」
老人在他面前坐下,开门见山:
「有人说,你能让我看见。」
「可以,但只能维持12小时,并且有代价。」周慎独这次不敢废话,生怕被老人听出来。
「十二小时,代价……」老人喃喃重复了几遍,随后沉默。
周慎独也能理解。
对一个瞎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来说,十二个小时的光明,还是在这个节点上,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很难真正地感同身受。
好在老人几十年风风雨雨走过来,显然不是那种优柔寡断之人。
他直接道:「太过分的话,我不会接受的。」
周慎独心中大喜。
关于这次的租金是什么,他早就想好了!
老人最值钱的本事,无疑是那一身在血与火当中洗礼出来的武技,与几十年累积下来的实战经验!
这也是当前他最需要的。
他毫不犹豫地拿出早已拟好的契约。
「明早6点至晚上6点,你的视力会恢复,当期限结束后,你有关《伏虎拳》的修行、实战经验将会消失。」
明早六点才生效是他特意研究定下的。
一方面他不想老人立刻恢复视力,不然把他认出来了,那乐子就大了……
另一方面,他也需要回去提前准备明天的盲人生涯。
老人听完后,罕见地犹豫了一下,随后问道:
「你说的这些修行、实战经验会消失是什么意思?」
周慎独心思玲珑,立刻就明白了老人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只是会让你回到初学者的阶段,那些记忆不会消失。」
「那我没问题了,我需要做些什么?」
答应得太干脆了,反倒是让周慎独愣了一下。
「你就不担心是我在骗你?」
「我一个土都埋到脖子的糟老头子,你能骗我什么?」
只能说不愧是战场上滚过几十年的人。
这事儿换别人来,不得翻来覆去问个底朝天才算作数。
周慎独把契约推到老人身前,「在这里按个手印就可以了。」
老人照他所说按下手印。
周慎独心头一松。
成了。
老人却还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脸上甚至浮现出疑惑:「这样就可以了?」
周慎独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
好家伙,不然呢,您还等着割肉放血呢。
这一个二个的,怎么都把自己当邪教呢。
不过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回去吧,明早你的视力就会恢复了。」
老人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失望神色,但也不想过多纠缠,而是拄着盲杖起身离开。
可刚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问道:「我们俩,是不是认识?」
周慎独浑身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你的呼吸节奏。」老人皱了皱眉,「我总感觉好像听到过。」
这下周慎独彻底慌了,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在老人很快又摇了摇头,「算了,人老了,记忆力不好,耳朵可能也不中用了。」
说完,他便离开了。
直到盲杖笃地的声音彻底消失,周慎独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到底是老人没认出来,还是难得糊涂,他不敢确定。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今晚太冒险了。
声音能改、脚步也能不动,但呼吸、习惯、甚至更多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呢?
周慎独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在彻底解决身份隐藏的问题之前,不能再做如此冒险的交易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父亲周正阳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喝醉了躺在沙发上,周慎独没有叫醒他,而是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他先把手机充满电,又在床头放了几瓶水和面包。
想了想以后,他又尝试了几次闭着眼从床边走到厕所。
最后再给赵明远发去一条消息,说明天有事不能去兼职陪练。
做完这些,周慎独才躺到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周慎独没感受到眼睛的存在。
不是黑,而是一片虚无。
看来,契约已经生效了。
「反正也出不去,那今天,就练一天桩功吧。」
只能说赵明远对周慎独的看法还是很准的。
他一向很拼。
……
……
上午九点,江城英烈园。
陈卫疆站在人群中。
今天他没有带盲杖。
当他起床后发现几十年未曾见过的光出现在眼前时,他愣了很久。
久到差点错过入园仪式。
此时的英烈园中,站着不少老人。
大部分都和他一样,要么坐轮椅,要么缺胳膊少腿。
「哟,陈老头,你眼睛啥时候治好了。」旁边一个半张脸被毒素侵蚀的老人好奇地问道。
「军事机密。」陈卫疆冷冷地丢下一句。
「哈哈哈,多少年了,咱们的陈大队长怎么还是这幅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模样。」
「滚你娘的,都半截入土了还这么多废话。」陈卫疆嘴上骂着,目光却从一张张苍老的脸上扫过去。
有些还能认出来,有些,他盯了半天才敢喊出名字。
但更多的,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见。
「老刘前年走的。」
「老王是昨年。」
「老周没熬过去,自己了结了。」
这期间陈卫疆话说得很少,看得很多。
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几十年欠下的都补回来。
仪式没有大张旗鼓,结束后,人群也渐渐散去。
有人远远喊他:「老陈,走了!」
陈卫疆摆了摆手,「你们走吧。」
他转过身,看向英烈园里一排排安静的墓碑。
「我今天就不走了。」陈卫疆笑了笑。
「多陪陪他们,也多看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