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声音不大，但武馆中已经没人，所以这话清清楚楚的落到了两人耳中。
赵明远下意识指了指自己，「您说我？」
「这里除了你，还有第二个伏虎拳练得一塌糊涂的人吗？」
「嘿，老爷子，您可别倚老卖老啊，你都——」赵明远的素质，让他咽回了后半句。
按周慎独对他的了解，赵明远应该想说你都看不见。
老人也猜到了，「你想说我是个瞎子？」
「我可没这么说。」赵明远立马否定。
老人倒也不计较，只是擡手点了点耳朵，「我眼睛坏了，但这可好着呢。」
周慎独明白了老人话里的意思。
他指着赵明远道：「您是想说，您光靠耳朵，就听出来了他伏虎拳练得不咋样？」
老人点了点头。
这下赵明远更觉得老人是在吹牛了。
「那您倒是说说，您听出来我的伏虎拳差在哪儿了。」
「你输了一次。」
这话一出，周慎独和赵明远两人都愣住了。
他们刚才对练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但中间隔着许多器材，老人又是个盲人，怎么连输赢都知道？
赵明远有些冒昧地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老人。
瞳孔浑浊，毫无神气，不是装瞎。
虽然不知道老人是怎么做到的，但赵明远嘴上还是不服气，「您怎么不说我还赢了八次呢。」
「没入流的武者，练了武技还能输给没练的。」老人摇了摇头，「这要是在战场上……」
赵明远还在原地摸不着头脑，但周慎独却咂摸出了点儿意思来。
这老人明显不是一般角色啊。
他急忙给赵明远使眼色。
两人多年死党，赵明远立刻心领神会。
要是这老人真是高手，随便指点他两句伏虎拳，那到时候分班考的实战……
赵明远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也是个打蛇随棍上的主，当即就厚着脸皮走到老人身旁：
「哟~老爷子，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回去啊？您家住哪儿啊，我送您回去。」
「您不知道，我爷爷走得早，一看到您就有股子亲切感……」
周慎独在旁边听得眼角直抽。
他倒也想上去献殷勤，可他没练过伏虎拳，总不能上去就是「爷爷我看您也亲切，能不能从第一式开始把伏虎拳教给我？」
做白日梦也得有个限度。
不过别说，赵明远这张嘴还是有点儿东西，三言两语下来，竟真把老人逗笑了。
「前辈，您笑啥呢，说出来也让我们乐呵乐呵呗。」
老人没卖关子。
「你这小娃拳法不咋地，溜须拍马倒是一流，我年轻的时候，身边也有这么一个烦人的家伙。」
赵明远立刻顺杆往上爬，「那他老人家现在呢？」
「死了。」
老人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两人面面相觑。
尤其是赵明远，脸上本还挂着的笑容僵硬无比。
好家伙，还寻思拍马屁套近乎呢。
这下拍马蹄上了。
半晌，赵明远才憋出一句，「呃，节哀，前辈。」
老人对此反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早节哀了，都死了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周慎独有些意外。
似乎猜到了两人的疑惑，老人难得地主动解释道。
「他当年，死在和暗灵族的前沿战场中。」
「那一仗我们输得很惨，大本营都丢了，撤退的时候，尸骨没能带回来。」
老人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往事。
「这一退，就是四十多年。」
至此，老人的身份也终于浮出水面了。
一位从前沿退役的老兵。
「前段时间，那边又被咱们重新打回来，军方清理旧战场的时候，找到了不少遗骸，这几天才做完身份确认。」
说到这儿，老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老东西骨头还真硬，死了四十多年居然还能被找到。」
这次，赵明远没再插科打诨，周慎独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了许多。
对于他们来说，诸天战场前沿并不陌生。
星海浩瀚，万族林立。
其中并非所有种族，都如赤岩族、青羽族等，能与人类和谐共处。
老人所说的暗灵族，就和人类一直有冲突。
双方打生打死已接近百年。
可这些在新闻中、在历史书上看到的时候，总感觉隔着一层玻璃。
但现在，老人的亲身讲述，给两人带来了完全不同的体验。
时代洪流中的一滴水，放到个人身上就是灭世的巨浪。
「那老东西昨天骨灰送回来了，明天埋进英烈园。」
说着，他伸手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照片。
「军部的人从以前的文件里找了张照片，说是当做遗照，还给我寄了一张。」
他摩挲着手里的照片，笑骂道：
「军部现在这帮后生仔，不知道老子瞎了么？还寄照片，故意恶心我呢。」
「再说了，年轻的时候，天天吃也对着那张脸，睡也对着那张脸，老子早就看腻了——」
说到最后，老人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言语中满是唏嘘。
「就这张看腻的脸，现在倒还真想再看一遍，看看他最后留了张什么照片。」
「可惜啊，看不见喽。」
周慎独和赵明远，都不太敢接这个沉重的话题。
但思索片刻后，他走到老人身前，低头打量了一下照片。
上面是个20出头的小伙子，看上去没比他们大多少，明明剃着个死板的寸头，但眼神里却满是狡黠灵动。
周慎独看了眼赵明远。
怪不得老人会说听到他说话就想起了故人。
不光说话方式，连那股子神态都很像。
周慎独刚准备把照片之人的模样给老人详细地描述一遍，可话到嘴边却又止住了。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他连气血都可以出租——那视力呢？
周慎独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这个念头冒出以后，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人老了，话就多。」老人打断了周慎独的思绪，他将照片重新折好收回，「你们就当听个故事吧，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们走吧。」
赵明远却还有些惦记着自己的伏虎拳。
他眼珠子一转，再次凑了过去，「前辈，要不我送您回去。」
「不用，我还没老到连路都走不了。」
老人撑着盲杖站起来，忽然又道：
「行了，你小子和我比较投缘，我就明告诉你吧，不用惦记着让我指点你伏虎拳了。」
被一语戳破心思，赵明远有些尴尬，「我这不是……」
老人没给他解释的机会：「本来我确实有心教你点儿东西的，不过我会的东西，不适合你在学校里用，教了你反倒是误人子弟。」
说完，老人便朝武馆外走去。
周慎独却忽然开口问道：「前辈，您说的那位，他的遗骸什么时候入英烈园？」
「明早九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看时间，能不能去送一程。」
「有心了，不过明天去看入园仪式的都是些老东西，保不齐哪个一激动，就死在当场了，我劝你们就别去凑热闹了。」
说罢，老人就消失在夜色中。
「诶，可惜了。」
赵明远望着老人离开的方向满是遗憾。
「这要是放在武侠小说中，明显是高人指点的奇缘啊，咱俩居然都把握不住！」
「你把握不住就说你，别乌鸦嘴，回吧。」周慎独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有点儿事，就不和你一起了。」
「什么事？」
「我爸轮椅坏了，我得去买工具回家给他修一下。」周慎独面不改色。
两人在武馆门口分开。
待赵明远也离开后，周慎独才重新盯着老人离开的方向。
明早九点的入园仪式。
虽然有点儿冒险……但想要租赁成功，大概率就今晚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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