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鬼啊!」
「它把神物吃了!」
「蚩尤没有骗人,蒋华,你好胆诳我们!」
蚩尤也是一愣,却见心石摇摇欲坠,连忙松开手里的祭司老太婆,上前摘了下来。
局势顿时颠倒,刚才还围攻蚩虎的众人顿时把那疤脸团团围住,蚩虎立时瞧出这就是刚才尾随他们的人,于是嚷着告诉了他爹。
蚩尤冷笑一声,把心石在腰间挂好,提起两把板斧大步向前:
「蚩尤不曾谎骗乡亲,反倒是这小贼狼子野心,愿信我的且闪开,不要挡在跟前,伤了和气!」
他声音洪亮,回荡在祠庙内外,这男子本就英武非凡,比年岁苍老了十年的脸上写满风霜,赋予了他一种老族长的威严。
他身量长大,孤身站到众人身前,好似一座挺拔的山峰,那煞气都唬得众人退了一退。
可独独有一人,正是那疤脸的青年,他血红的眼中垂下泪来,却没有分毫退缩之意,几个还护着他的人差点拉不住他,他挥舞着柴刀,往蚩尤面门砸去,可蚩尤动也不动,任凭刀锋在面前撕裂空气。
「刚才他们叫你什么?」
他拧着眉,定定地望了这年青人的脸——脸上的刀疤,接着缓缓地,威严地问道,如同审问自己臣子。
「老子叫蒋华!」
那年轻人嘶声道,然后忽然狞笑起来:
「蚩尤老狗,不记得老子,还不记得这道疤吗?」
蚩尤一愣,旋即往事浮现在他眼前:
他看见自己满面鲜血,脚下好友那从额头被切开的狰狞豁口汩汩冒着鲜红的血和白色的脑浆,身体抽搐。
他看见自己的手还在颤抖,却从暗处跳出来一个娃娃,拿着一柄短刀朝他腰间刺去。
自己吃痛,反手一斧向他脸上划,又是鲜血,令人麻木,自己看清了孩子的脸,恍若雷殛,仓皇逃出祠庙。
当往事从眼前掠去,蚩尤眼神变幻,变得复杂、恍惚,甚至柔软了,但转瞬间又一变,变得异常狠辣。
他叫人猝不及防地挥起斧,朝蒋华的脖子砍去。
「铮!」
空气中陡然一声金铁之鸣响。
蒋华满面鲜血,连连向后跌倒,摔在几个拥趸怀中,但还没有死掉,胸膛剧烈起伏着。
原来是刚才有人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刀,可蚩尤来势汹汹,势大力沉,替他挡住攻击的镰刀反而震得脱手,在他右脸上剐下一块肉来。
「蚩尤,你也别欺人太甚了!」
那个替蒋华挡刀的人站了出来,是一个长着青灰色眉毛的男子,眉梢垂到颧骨边,他面貌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五官端正却布满怒容,怒视着蚩尤,叫这中年人又是一阵恍惚。
「是你先有渎神之举,蒋华才来围你,也是为乡亲考虑,更何况十五年前那桩事你心里有数,何必赶尽杀绝?!」
他说着一挥手,回转过身,面朝乡人呐喊道:
「父老兄弟们,你们瞧啊,这就是你们想跟随的族长吗!这样一个残暴不仁,嗜杀成性的家伙!这样一个胆怯自卑,不敢面对自己过去的男人!」
他又回首向蚩尤,预计会瞧见这老男人怒不可遏的神情,可他算错了。
蚩尤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气,反而带着些许赏识的笑意,如同看一个自家有出息的晚辈。
男人呵呵笑了声,问他道:
「你是谁家的小子?你爹是不是蚩辰?」
年轻人一愣,哪里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吞吞吐吐,只答了一个「是」。
蚩尤又笑道:
「错不了,我一见你这眉毛便瞧得七七八八,毕竟你爹当年与我,与……蒋群,都是过命的交情。」
这下倒是年轻人无所适从了,他恶狠狠地憋了一股劲,叫蚩尤少套近乎,可当他看到那张长着灰白络腮胡的坚毅脸庞时,却又软了下来,像个犯了错的晚辈,默默退了几步,但依然紧握柴刀,站在蒋华身前,表明他的立场。
蚩尤点点头,并不意外,毕竟这都是些稚嫩孩子,算不上什么阻力。
而这种时候,也只有孩子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笑道:
「当年之事恩怨纠葛,说不清谁对谁错,但与你父,与蒋群,这都是我蚩尤结拜的兄弟。既然是故人之子,就该当跟自家晚辈一样,只是……蒋华不同。」
男人的目光重又转向那个满脸血污的家伙,那年轻人扶着脸,嘴唇颤抖,人间罕有这般纯粹的恨意,他颤抖着,一字一顿地说道:
「蚩尤,你有什么资格提我爹?!
「你监守自盗,残戮义兄,害死我娘,居然还有脸在这搬弄是非,你以为当年的事没人知道了?你真以为你是无辜的?你去死吧!
「祖母,你是明事理的人,难道任由这个杀了你儿子的人在祖神祠中逞凶吗?!」
蚩尤面无表情,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龟缩在神龛下的祭司老妇是怎样颤抖挣扎的表情。
毫无疑问,她不会出面,这把年纪的人不可能像年轻人那样热血上头,她看得清局势。
果然,祠庙深处只传出粗重的呼吸声、衣裙的簌簌声,并且很快完全安静下来。
蚩尤眯起眼,细细打量着蒋华脸上的表情,亢奋,惊恐,再到不可置信。
男人微不可察地摇摇头,若说对故人之子心中无愧是不可能的,饶是自私狠辣如他都做不到。
「可如今形势所迫,这小子归降,混在族群中是个祸害,赶走他又是放虎归山……但局面搅成这个样子,我再执意杀他又大损名誉。」
进退两难之下,蚩尤心中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初入南疆,看当地的某位山大王耍过的一个花招,这个有些疯狂的念头从他心底冒出来,没能让他产生一丝犹豫。
蚩尤最后望了一眼自己这个侄儿,忽然把板斧收到身后。
「各位,请先后退一步。」
蚩尤朗声道,众人面面相觑,但在这个预备族长威严的目光下难以自持,纷纷照做,连蒋华党也不例外,只有长眉在内的三三两两没退太远,以便帮忙。
人群围成一个圆弧,众星捧月般将蒋华和蚩尤衬托出来,男人叫来儿子,附耳吩咐了几句,将腰间的心石解开,拍在他手中。
紧接着,他眼中露出决然的神色,突然环顾众人,抛开对斧,洒脱地笑了笑,手无寸铁地走到蒋华面前,骄傲地昂起头颅,把脆弱的喉咙亮在他面前,缓缓闭上眼睛,含声道:
「我对群哥儿有愧,你若真有这么恨我,就自己来取我的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