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群哥儿有愧,你若真有这么恨我,就自己来取我的命吧。」
蚩尤此举反叫蒋华吓得退了一步,他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老混蛋搞什么名堂。
可他真的看见蚩尤用力闭着眼睛,张开双臂,任人宰割,便不自觉攥住刀,指甲嵌进肉里。
「当真?」
他颤声问道。
中年人默然不语,只是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
年轻人舔了舔嘴唇,眼神火热。
他不自觉地掂量柴刀,发现自己听见多年以前的声音,看见多年以前的事情:那个男人的身躯倒在他面前,破开的脸怀着惊恐望向他,小指在血泊中微微抽动。
爹,你死的这么狼狈,连脑袋都被自己的兄弟切开,你可晓得你儿子就在暗处看着,连声都不敢出呢!
他从皮肤开始颤抖,一如十五年前那个黑暗中噤声的孩子,不过这次是出于兴奋而非恐惧,他大仇未报,就首先感到一阵酣畅淋漓。
必须杀掉蚩尤!必须杀掉蚩尤!
他心中默默念了两遍,然后就提着刀冲向前去。
可他没冲出两步,忽然感觉被拽了一下,他怒而回头,原来有人拉着他的袖子——是蚩长眉。
他望见他,发现他满面愁容,眼神躲避好似怕他,压低声音说道:
「华哥儿,三思啊!」
蒋华顿时一愣,随后就感到此生从未有过的愤怒,他刚想破口大骂,却看见蚩长眉那一对几乎含着泪的眼睛。
好似当头一棒,他懵了,脑海一片空白,紧接着脊背发凉,不自觉张开了嘴,却无话可说,怀着某种恐惧,他望着蚩长眉的眼睛,连连后退,却看见更多类似的景象:
是族人们责备、惊怒、仇恨的目光。
如同发热的人被丢进冰河里,他猛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蚩尤怎会让我杀他,怎能让我杀他!」
蒋华心中大叫道。
「这狗贼若有良心,十五年前我爹怎么会死在他手中?我竟迷了心,落到他陷阱里头了!
「那鬼鸟来后大泽生灵涂炭,我族人十不存一,全都仰赖剩下半块神物存续!这狗贼吞了神物,反倒成了乡亲唯一的指望了!
「难怪,难怪他在走过来之前还把那石头交给他儿子了,分明是做给乡亲们看的,这东西绑在他自己身上,我杀了之后兴许还夺得过来;交到那汉子手中,蚩尤一死他必逃走,谁拦得住,谁敢拦住?!」
近南之地的人自幼长在部族里,向来视乡亲如手足,蒋华虽是外姓,生在此乡,长在此乡……
「可今天杀不了他,以后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有个仿佛不属于他的声音在他心里叫道。
「难道我此生就无望报杀父之仇了?仇人分明就在眼前!」
那青年只觉得头晕目眩,胸中如有海水翻动。
混沌之间,一个算不上办法的办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像一只飞鸟掠过夜空,撇下几片洁白的羽毛。
他突然扭过脸来,面对蚩尤,想要说话。可他还没来得及说,那男人便抢先开口了:
「你不杀我?」
蒋华立刻垂下头,不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
「不杀……」
他僵在原地,感觉嗓子里爬着苍蝇,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好孩子。」
蒋华视野模糊,估算着自己的脚尖和那男人脚尖之间的距离,手中柴刀抖了又抖,最终没有动手。
而蚩尤虽然举止温和,可他始终没有让这个年轻人靠自己太近,他余光不断瞥向其余乡亲们,一遭看下来,并没有谁再露出惶恐的神色。
那刚被推走的蚩长眉见状欣喜,尽管神情还是有些复杂,他强颜笑着,快步上前,要把柴刀从蒋华手上摘下,可那蒋华陡然振臂一挥,好大力道将兄弟推开好几步远:
「滚开!」
「你疯了,这是做什么?」
蚩长眉大惊失色,他还没来得及劝阻,就看见蒋华提起柴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那青年怒喝道:
「不想溅一身血的都给老子闪开!」
蚩长眉吓得连退数步,莫说旁人,一时间,蒋华身边只剩下蚩尤一个,那男人巍然不动,嗓音威严道:
「胡闹什么,把刀放下!」
「闭上你的狗嘴!」
蒋华大骂道:
「蚩尤老狗,你怎么有脸教训我,老子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不是拜你所赐?!
「我杀不了你,不能为父报仇,也没脸活了!」
他叫的那样凄厉,闻者变色,见者胆寒,但蚩尤眯起眼睛,望着对方的目光中充满警惕和怀疑。
他紧紧盯着这青年,嘴上说着要自尽,刀却架在脖子上纹丝不动,双脚偷偷地朝着自己逼过来了!握刀的手势也古怪,像是要向前突刺似的。
蒋华的目光模糊在血与泪中,他通过猩红的视界,死死锁定着蚩尤那宽阔的胸膛,嘴唇哆嗦:
「一定要刺中,一定要刺中……」
他像染了重风寒,声音连自己也听不清,不禁有些后悔,因为刚才蚩尤拍他肩膀那一下,他至少有七成把握砍中他。
可他怕啊,怕不能一击毙命,他想要按照自己的计划,在假装自尽的前一刻,把整把柴刀都刺进杀父仇人的胸膛,可谁知这老贼如此警惕,竟然已经有了提防,不着痕迹地开始后退了。
「干脆就此一搏!」
他对自己下了最后通牒,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就要引刀去刺,可蚩尤的一句话宛如晴天霹雳,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你娘亲呢?」
「什么?」
他一时间不明所以,茫然地看着蚩尤,他听见那男人声音平和地说:
「你娘亲,我义兄的发妻蚩秀兰如今怎么样了,身在何处?」
男人似乎有些迟疑,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记得当年离村之时,她还怀着孩子。」
蒋华顿感喉头一紧,一时忘了刺杀,目光呆滞,喃喃道:
「死了。」
「死了?」蚩尤眼底掠过一抹惊异,「死于食火鸟?」
「死于难产。只留下了一个遗腹子,取名蒋仇。他先天有缺,是个痴儿。」
蚩尤这才明白,蒋华从村口到祠堂追了一路,又逃了回去,只怕不单单是拉拢部众。
他默然,有片刻不曾言语,祠庙内外如此静寂,只剩下蒋华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什么时候,男人才缓缓开口道:
「你若心意已决,我不拦你。你死之后,胞弟由我看顾,从此以后住在我蚩尤家,认作义子。至于名字……」
他顿了顿,又道:
「还是叫蒋仇。」
蒋华闻言,目光中闪出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他忙追问道:
「当真?」
在很短时间里,他已经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只不过他本人分毫没有注意到。
蚩尤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乡亲:
「蒋仇可在队列中?」
有人答:
「不在内,留在家中。」
蚩尤点点头,旋即朗声道:
「诸位乡亲,还请回家之后代为转告不在场的兄弟姊妹们,蚩尤以父之名在祖宗祠庙前起誓:从今以后,我义兄之子蒋仇,收为我之义子,生虽不在我家,养必在我家,视若己出,不得有差。
「蒋仇若重伤,若大病,若死,毋论是被雷劈死,失足摔死,仇敌杀死,巫妖咒死,全都是我蚩尤管教不力,有愧义兄,诸位做个见证,届时蚩尤必然负荆请罪,跪到祠堂前,自杀祭祖!」
他说完这番话,像拍打什么东西似的挥了挥手,默默看向蒋华,蒋华也看着他。
两道目光相撞,蒋华瞬间意识到自己已经想了很多,当看见那男人眼睛的时刻,他终于确认自己并没有为仇人的言辞所打动,仿佛千斤重担从肩上卸下,他不禁松了口气。
怀恨在心的年轻人素来以为自己不怕死,不曾想真到了这一刻,居然还是恋恋不舍。颤抖中,蒋华把目光投向祠堂里漆黑的某处,刀刃陷进脖颈,鲜红的液体沿着脖颈缓缓流出,他最先感到身躯从未有过的轻,然后才感到疼,意识到大事不妙,于是在天旋地转的前一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叫道:
「你可要说话算话!」
当血如泉涌,年轻人的身躯应声倒下,几个维护他左右的伙伴纷纷冲了上来,声音嘈杂,听不清楚。
蚩尤面不改色,缓步走向祠庙,里头刚好响起一声老妇撕心裂肺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