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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金之战_第4章 好赌u0026杀猪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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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好赌u0026杀猪盘

「刷」的一声响,雪白的餐巾展开,铺在腿上。

白皮肤蓝眼睛的领班状似老友,亲热而不失恭敬地用英语问:「金小姐,还是按惯例?」

金玉再次按掉不断打来的电话,询问对面:「Lesley?」

Lesley正是前晚见过面的REITs校友前辈,这次正式地约了顿饭。

她不露痕迹地打量了金玉一下:「师妹竟然是这里的常客。我今天就试试师妹的菜单。」

金玉笑着给了领班一个眼色。

领班心领神会地退下。

菜单根本不是什么惯例,而是前晚金玉定好的。

1000美金,买常客的身份远远不够,买领班的演技绰绰有余。

两人不急着切入正题,遵循社交流程开始寒暄,从谈论天气开始,又聊运动,又聊认识哪些人,像打牌一样不动声色地比过大小王后,达成微妙平衡的默契,渐渐把话题转到地方时事和政策变动上。

两人聊起刚结束的达沃斯论坛。

在2015年的达沃斯论坛上,全世界都在关注两个焦点:一是中国经济转型将带来全球影响;二是科技创新将影响全球产业格局,例如,新能源技术、物联网、人工智能……

Lesley说起高盛最新发布的《中国经济的「新常态」》。

「经济『新常态』,意思是,中国的经济增速将从10%降至5%-6%,我们得适应经济降速的时代。」Lesley说,「经济降速,水转凉,必然伴随着转型。」

金玉颔首:「我们做商业地产的,钱流向哪里,我们去哪里。」

Lesley抚掌赞同:「热钱追着新方向跑,你们追着热钱跑。」

她又说:「资本的热钱从从旧经济转向新经济,比如消费服务业,比如医疗健康、科技行业,等等。整个社会也将随之缓慢转型。你提前调整布局,从旧能源转向新能源,思路没问题。」

金玉试探:「思路没问题,但美元基金还是从我看好的新能源企业撤资。其他投资人也连环撤资。他们现在有新的融资进来吗?」

Lesley不置可否,转移了话题:「我看到你今天在FB上发了视频,爆破大烟囱,那是你老家的事?」她从社交网络上翻出视频,点了播放。

轰隆隆一声响,5秒后,大烟囱从此隐入历史尘烟。

金玉也没再提新能源企业的事。

「不仅仅是我的老家,山海省在搞『拆烟囱』专项行动。」她喝了口水,「先是『大气十条』,又是新环保法,眼下,全国到处都在拆烟囱。」

「有点可惜。」Lesley感叹,「这三根大烟囱,最高的一根得有100多米高,都算城市地标了。」

「天行有常,不以尧存,不以桀亡。」金玉说,「时代该转型就得转型,经济该调整就得调整,大烟囱该炸就得炸。江海无止,万象更新。」

「资本就是无情的。」Lesley赞同,「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只能向前看,你说是吧。」

金玉瞬间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那家新能源储能电池公司,看来是没找到新的融资,资金链断裂已成定局,下场恐怕和大烟囱一样,塌掉,隐入尘烟。

金玉蹙眉,思索道:「师姐,还有合适的新经济类公司吗?」

「他们已经被各方抢破了头,条件优厚,轮不到你。」

「初创公司呢?」

「初创公司?融资快,死得更快。创业市场是活人绞肉机,你要给园区做门面,肉馅可当不了门面。」

金玉忽然说:「师姐,今天是我到香港第三天。」

「所以?」

「我到香港三天,就能坐在这里和您吃上一顿饭。我想,我已经展示了自己的实力。我今天想替自己争取一下。我想和您背后的资本,YINK REITs,英展投资信托基金,合作。」

Lesley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合作什么?」

金玉说:「众创空间。」

「多大面积?」

「没想好。」

「配套如何?」

「没想好。」

「租金多少?」

「没想好。但您可以听听,我想好了什么。」

Lesly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金玉说:「刚刚您关注的,都是传统房地产的玩法,但时代变了,玩法也要变一变。一个黑马初创公司可能昙花一现,那么如果我『去中心化』,平等聚拢很多小初创公司呢?如果我用部分地租来置换、切割这些小初创公司的股权呢?沿着这条路走下去,那就不仅仅是房地产的玩法,更是金融投资的玩法,更适合YINK。」

Lesley思索片刻,锐利地看了金玉一眼:「将固定资产金融化——这不是你们传统房地产公司能够做好的。更何况,我不信任内地的商业运营能力。」

金玉说:「大众创业,万众创新,这是国家最新倡导的。在您看来,想必内地的经济模式几乎都是传统的,但传统的公司终将改变和转型,否则就会死掉。无论您主观上信任与否,客观来说,我们有政策优势,YINK有投资运营经验,我们合作必然是共赢的。这次的达沃斯论坛,全球都在关注中国的经济转型,因为中国的经济转型影响到世界产业格局。通过我们介入内地市场,您相当于站在世界转型的最前沿。」

Lesley沉默良久。

「你野心不小。」她说。

「我好赌。」金玉平静地说,「既然我来到这里,那么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一个项目、一家公司。」

顿了顿,金玉看向Lesly.

「师姐,请投注我。」

……

手机再次振动起来,金玉按掉电话。

回到房间,她才拨回去。

乌玉告诉她,李萍欠下九万赌债,上吊自杀。

「身子都冻僵了,好在发现得及时,救回一条命。」乌玉咬牙切齿。

乌玉没说的是,救回来,李萍反而更绝望了。

死亡可以逃避责任,活着就必须面九万块的欠条。

还有乌玉的怒火。

因为李萍把她的彩礼也输了个精光。

李萍怎么也没想到,她只是和矿村其他人一样,闲暇时爱打点小麻将,竟然会一夜之间欠下巨债。

「那天小玉领证,周文君没来,金玉也不认我,我心里不痛快,就去打小麻将。一开始和矿上的人打,到了下矿时间,牌桌散了,桌上有个叫曹三儿的人,喊我换场子。」

李萍流着眼泪说。

「我喝了他一瓶矿泉水,连赢了好几把,越赌越大,越大越赢。我想着,小玉结婚了,小磊还没结,我得多挣点钱帮小磊买房子,就把小玉的彩礼钱拿出来了,结果连着输。曹三儿劝我翻盘,说可以借我钱,我也想翻盘啊,我就借了。结果一直借了九万,曹三儿说,他不能再借我了。我求他,他也不肯,我就没办法翻盘。」

乌玉气笑了:「一晚输出去十几万,你还想着翻盘?」

李萍不吭声。

乌玉铁青着脸。

李萍老实巴交地流泪:

「曹三儿找我催帐,可你爸的运输队不开工,我的店也要被拆了,我说我没钱,他就要去法院起诉我。我是老实人……」

老实巴交地输掉十几万不眨眼。

乌玉想骂人。

可李萍躺在床上凄凄惨惨,脖子都紫了,骂又骂不得,骂了也没用。

李萍的气还没喘匀,曹三儿却已经上门。

「紧张什么,我是来探病的。」提着一箱牛奶,曹三儿大大咧咧地往床头一放,对着床上的李萍咧嘴笑:「不想还钱是吧?别忘了,你还有儿子呢。」

说完,曹三儿转头看着乌磊,指着他说:「别想躲啊。我告诉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乌磊说:「我没钱。你别找我。」

李萍哀声:「我晚点再还……」

「钱不凑手?不怕。」曹三儿挂上个笑,「现在小额贷多得很,喏,我就能帮你办。」

乌玉挡在李萍身前:「曹三儿,你逼人做傻事,还推销高利贷,都是违法的。」

「呦呦呦,究竟是谁违法啊?我有借条的,清清白白守法良民。你爸可还在局子里蹲着呢。」

就在这时,金玉的电话回调过来。

乌玉大致说了几句,金玉先问:「你还在养身体,现在能应付过来吗?」

乌玉苦笑:「反正指望不上我哥。」

金玉说:「村里谁闲着,请来帮忙当保姆,我出钱。」

乌玉感激:「谢谢姐。」

金玉又说:「曹三儿就在你身边,是吧?你把公放打开,我和曹三儿说几句。」

乌玉依言做了。

金玉和曹三儿打招呼,声音温和。曹三儿「哎呦」了声:

「久仰了,大名鼎鼎的金凤凰。」

金玉说:「听说你要去告我二姨。」

曹三儿笑:「李萍签了借条的,白纸黑字,欠下9万。就算你是金凤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也拦不住我找李萍要钱吧?」

「你说得没错。」金玉赞同,「你可以去告。」

曹三儿笑起来:「学习好就是不一样,金凤凰,懂法。」

「过奖,我不是律师,不懂欠条,但我略懂合同。」金玉言简意赅,「9万块不是小数,你怎么举证自己原本就有9万块钱?」

「你觉得我没钱?」

「有据可查才算事实成立,签合同也要做尽调。你得开具银行流水和具备法律意义的收入证明才行。」

曹三儿噎住。

「如果你没有9万块,那你怎么举证自己有能力借给李萍?」金玉又问。

「如果你有9万块,你和李萍素不相识,现金出借9万给李萍,动机是否合乎情理?」

「欠条只代表合同成立,如果你根本没能力借给李萍,那你这合同——不是,欠条——在法律意义上,根本不算生效。」

清脆玲珑一连串问题下来,曹三儿被金玉绕得七荤八素。

金玉贴心解释:「合同不生效,说明你这个项目压根不存在。」

曹三儿的脸色几度变换:「放屁,我有欠条,你说不存在就不存在了?」

「你证据不足,就算开庭,也只能调解。」金玉声音不变。

曹三儿强撑着气势:「我偏告不可。」

金玉奇道:「拿不到结果的事,你为什么一定要做,是因为你天生就喜欢做无用功吗?」

曹三儿破防大骂。

金玉笑了声,挂断电话。

许家乐正坐在金玉身边办公,按照金玉的要求修改园区定位。金玉的电话不避她,她听完全程。

许家乐语气钦佩:「真的?」

「编的。」

许家乐惊了:「这样不会出问题吗?」

「这不是还没出问题吗。」

「这样也行?」

「他信了就行。」

「他信了吗?」

「他发脾气,就说明他信了。」

许家乐目瞪口呆。

「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搞定人。搞定人,就能搞定事。」金玉说。

许家乐还想说什么,但她的工作软件一直在闪,不断有消息进来。

金玉扫了几眼,看着许家乐逐条回复「好的」,皱起眉头。

「我记得这个区域之前是钱兰兰在对接。」

许佳乐说:「之前钱主管生孩子,公司安排我做她的B岗。现在她刚产假回来,有些情况还不熟悉,我帮忙收尾。」

金玉说:「钱兰兰和你同时进的公司吧?」

许佳乐点点头。

金玉似是好奇:「当时为什么升了钱兰兰,没升你?」

许家乐陈述事实:「大家都说她老实苦干。」

金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她老实苦干,她的垃圾活是不是你在干?她老实苦干,六年生了两个孩子,休了两次产假,产假期间的活也是你在干。为什么老板没觉得你老实苦干?」

许家乐沉默。

金玉伸手揪掉许家乐衬衫袖口的线头:

「你想出头,各方面都得下功夫。不做人,只做事,就得做到死。」

金玉把指尖的线头吹开。

许佳乐涨红了脸。

她看着金玉:「钱主管的工作移交到我手上的半年,我没有出任何问题。我以为,这足以证明,我坐她的位置,我也行。」

她重读「主管」两个字。

金玉毫不留情:「先做人,再做事。你的职场人设不清晰,老板记不住你,公司没有必须升你的理由。升职升的是人,家乐,你不懂做人,注定拿不到结果。」

许家乐被戳了心窝子,脸色差点没绷住。

「你会累死的。」金玉说。

「明白。谢谢您点拨我。」许家乐维持住表情,滴水不漏地说。

「不客气,家乐,你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金玉指着电脑屏幕,「所以,涉及到谈判、沟通、联动的工作,我带你出来,而不是别人。」

许家乐看着电脑屏幕。

「你不缺能力,但你缺包装,缺汇报,缺人设。」金玉又说。

许家乐的脸色忽地变幻起来。

金玉看着她陷入沉思。

「稳操胜券的项目,谁来做都一样。开拓新业务,无论成与不成,老板都会记住你。只有被记住的人才能升职。」金玉缓缓说,「拿下这次合作,给自己镀金,让老板记住你。」

很久以后,许佳乐看向金玉,神情感激:「谢谢姐给我机会。」

「应该的。」金玉不动声色,「你是我的人,我比谁都希望你发展得好。」

吃了金玉画的饼,面对如今希望渺茫的招商工作,许家乐的工作积极性显著提升。

金玉这才站起身。

推心置腹地聊了半天,难道是为了点拨许家乐?

当然不。

只有让下属信任你,她才会死心塌地为你做事,光靠职级是不够的——金玉不做没结果的事,也不讲没用的话。

先做人、再做事。不会做人,就得干到死。

金玉看向落地窗外鳞次栉比的办公楼,和办公楼中穿行的人。

办公楼是戏台,西装是戏服。

端的是人设,唱的是台词。

工作不过是一出好戏。人人都是骗子。

说到骗,灵光一闪,金玉蹙眉发了条消息给乌玉:

「刚拿到彩礼,就被人带着去赌。时机这么巧,像不像杀猪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