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卧病在床,乌玉也要养身体,从隔壁村请了个姓张的寡妇当保姆。
谈妥价格,乌玉把聊天记录截屏发给金玉,金玉什么话都没说,打了钱过来。
在张保姆的照料下,乌玉出了小月子,一连几日的大雪也停了。满地都是黑色的雪泥。
常村长指挥乌玉把借来的面包车停在拘留所门口。
拘留所说早上八点半放人,一群家属早上八点就顶着寒风站在大门外等啊等。
而乌玉舒舒服服地坐进了工作人员的办公室。
工作人员是乌玉同班同学的亲大姑,两人很熟悉:「这次来领你爹还是妈?」
乌玉笑眯眯地喊大姑,寒暄了几句,然后说,「这次是我爹。」
「大姑」说:「你妈最近挺老实。」
「我最近有空,看着她呢,不让她跟着村里人去上访胡闹,省着给你们添麻烦。」乌玉很贴心。
「大姑」感慨:「我还记得,是81年前后,你们羊肠子河村发现了煤矿,后来国家出了政策叫『有水快流』,于是矿厂征了你们的地,给你们村赔了五百万巨款。八十年代的五百万!」
「羊肠子河村有一条河嘛,好水好地,连煤矿都是露天煤矿,听说当年走路都能踢到煤块,就是黑色的金子呀。」
「真是,乌金之地。你们村一下子个个都成了暴发户。结果这笔钱,你们村的人愣是没守住,没几年,吃喝嫖赌,挥霍的,找女人的,赌钱的,被偷的,不找自己原因,跑去找村集体要钱,村集体不给,非觉得村集体昧了你们的钱,天天闹着上访,有一年换了五个村长……好好的一个村,四分五裂,最后折腾一轮,全都穷回来了,才消停,又变回好好一个村。」
乌玉说:「天降巨款,未必是好事。大部分人经不住改变的,日子一变,富日子不知道怎么过,烧得慌,把钱烧光了,最后过回穷日子才安心。」
「大姑」摇头叹:「过日子才是大学问,过日子就是钱怎么花。」
「花钱好哇,我喜欢花钱。」
「你们年轻人不懂,花钱可是苦差事!每一天、每一个人、每一分钱怎么花,这里面,难着呢。」
「哎,我很想懂一懂哇。」
「你呀!」
很快,乌红伟取回私人物品,按过手印,走了出来。
拘留所大门外。
人群骚动起来,常村长慌了:「怎么只放了红伟一个人呢,其他人呢,还放不放了,怎么没一起出来?」
寒风吹过,众人缩脖子。
乌玉把自己裹进围巾里,只露两只眼睛:「人多,分批放。你们安心等,我得带我爸去吃早餐。」
其他人看了看乌玉,又羡慕地看了看乌红伟。
「都说妈懒孩子就勤快,但爹糊涂怎么能生出来聪明孩子呢。」有人酸溜溜。
窝在温暖的小店里吃过早餐,乌玉才斟酌着语气,慢慢把李萍上吊的事讲了,刚说起欠条的事,乌红伟就嚷嚷起来。
「我是不管她的!」乌红伟胸口起伏,「她自己造的孽,自己去还!」
乌红伟一辈子都是又抠又自私的人,乌玉并不吃惊。
李萍和乌红伟过了几十年日子,至今都是各花各的钱。
乌红伟还在喊:「离婚,赶紧离婚,以后再欠债不能欠我头上。」
乌玉叹了口气。
等乌红伟发完脾气,乌玉才慢慢把事情说完。乌红伟听到家里请了个姓张的保姆,又大发雷霆,催乌玉把张保姆赶回去,让金玉把保姆钱打给他。
「一天女儿福都没享过!」乌红伟往地下唾了一口,看着乌玉,意思是要钱。
乌玉一点都不理会乌红伟的指桑骂槐,推了杯子过去:「喝点水,听我说。」
乌红伟喝水的时候,乌玉把可能是杀猪盘的揣测讲了。
「已经报过警,警察说得有证据。」
她打算找证据把彩礼钱要回来。
「不然,我拿什么还给周家。」乌玉没好气。
从前倒腾煤泥倒是赚了点钱,可省里给她树了个致富典型,十里八乡一看,时代变了,倒腾煤泥这种脏活,如今不但赚钱,还光荣,一窝蜂全跑去倒腾煤泥,干的人多,价格就低,直接给她挤兑黄了。
乌玉赔光了钱,在家待业中。
为了这件事,李萍又要去上访,要政府管乌玉的吃喝工作,被乌玉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杀猪盘?」乌红伟问。
「专门有团伙,早早盯着那些突然发财的人,设赌、诈骗、仙人跳,直到把他们手里的钱骗光。这就是『杀猪』。」乌玉解释。
乌红伟的眼睛有点直,忽地擡高了声音:「不可能!不是谁都像李萍一样傻,这都能被骗!」
「量身订做的陷阱,谁都逃不过。」乌玉给他解释,「前阵子,咱们省里大学的家属楼,住的都是退休院士和学术泰斗,遭遇杀猪盘,人均被诈骗200万,最近正忙着维权呢。」
乌红伟的胸口起伏得愈发厉害,神色怔怔,整张脸涨起来,红得发紫:「几百万也能骗……几百万也能骗?!」
乌玉忽然发现不对劲:「爹?爹!」
她急忙掏出降压药塞进乌红伟嘴里。
乌红伟像个疯子一样涨红了脸,浑身发抖。
「爹你消消气,被骗了几百万的又不是你……」
「你懂个屁!」乌红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气音,喃喃道,「李萍是被骗的,那我当年呢?当年跟我赌钱的那些人,也是骗我的!他们骗了我一百五十万!」
「别想啦,二三十年前的事了,你上哪找人去。」
「可恨,我找不到人!找不到人!!!」
乌玉赶紧又给乌红伟塞了一颗速效救心丸,「我的错,我不该说这个,爹你别把自己气着,你看看你,想这些,除了给自己添堵,有啥用?」
她扶着乌红伟坐在椅子上,又给他倒了杯热水。
……
等到快10点半,常村长的电话才过来。
声音冻得有点发抖,说人领全了,准备回去。
乌玉坐上驾驶位。
常村长习惯性地说:「朝着大烟囱开,到了大烟囱朝南拐,那条道不堵车。」
拍了拍脑袋,他又说:「我忘了,大烟囱已经炸了。」
乌玉开车,众人在后面群情激愤。
「打得好,他们就该打。张口就让我们关店,关了店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海大富凭什么把咱们的商业街外包给别人!」
「羊肠子河矿那块地是我们村的,商业街的地也是我们村的,海大富他想得美。」
「老常,这件事村里必须管,村里不管,今晚我们大家伙就收拾收拾去村委办公室里头睡。」
「我找过人,问明白这件事是海大富二老婆的侄子在管。」常村长一开口,车里就安静下来,「我托了人说和,两边坐下来吃顿饭,问清楚情况。没准是二房想捞钱,打我们副食街的主意。」
「俩人睡一个被窝,他海大富清清白白啥也不知道?」
「就你知道!」常村长瞪眼骂,「前些年『一矿一业一事』就是人家海大富搞的!」
前几年,山海省政府要求全省煤矿回馈村庄,帮助资源型农村转型发展,一个煤矿企业投资一个非煤产业、开办一项公益事业,称为「一矿一业一事」。
海大富为了交差,给羊肠子河矿村拨了点钱,办了个轴承厂,又给几所学校捐了「江海奖学金」。金玉正是第一届江海奖学金获得者,常村长的小儿子常思远也拿过这笔奖学金。
「咱们村的电是煤矿供的,生活用电一度才2毛5,生产用电一度才3毛。1996年咱们村接自来水,老村长找煤矿要了40吨钢管和1200吨煤卖了换钱,又找上级政府拨了点钱,才把自来水管铺上。现在自来水也是煤矿免费供的。」常村长缓缓说,「撕破了脸,一下子水电都成问题。」
「煤矿抽干了咱们的地下水,海大富当然要解决我们的自来水!本就是他害得我们没水喝!这是他该做的!」
「没啥应该的,我们的水电捏在人家手里。先和二房谈,好了坏了都有缓冲。」常村长一锤定音,开始点人,「常江,你跟我去。」
五大三粗的年轻人,头上还缠着纱布:「没问题,三叔。」
「乌红伟。」
乌红伟蜷着羽绒服,失魂落魄地窝在车尾,全程一言不发。
「红伟?」
乌红伟这才「嗯」了声。
「糊里糊涂,啥都指望不上你。」常村长不耐烦,「这是村集体的事,你家得出力。」
早年,因为「乌红伟把女儿送给别家」的风言风语,村里人觉得乌红伟做人糊涂,一直不太瞧得上他。后来,乌红伟分了最多的征地款,又是第一个被骗光钱的,村里人更是觉得他糊涂。
乌红伟不乐意:「咋,我没打架是怎么着。」
「你赶紧回家去吧。」常村长不再搭理他,「你家小玉认识的人多,这顿饭,让她跟我一起吃。」他又对乌玉说,「小玉,你帮帮忙。」
乌玉转方向盘,把众人放在回村的大巴站:「好嘞。」
顺便一脚油门,拐去那大姑在看守所当工作人员的同学家楼下,把后备箱里的好烟好酒和若干食品搬上楼,替他码整齐,又在对方「老同学总是这么见外」的笑声中离开,接上村委会的另外几个常姓人,浩浩荡荡地开往一家本地知名的海鲜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