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門被輕輕推開,謝延青快步走了進來,官袍下擺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他幾步便跨到床前,俯身看向女兒,眼底是壓不住的焦灼與心疼,聲音卻刻意放得輕緩:「音兒,怎麼樣?身上還疼得厲害嗎?能下床走動嗎?」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女兒的臉頰,又怕弄疼她,手在空中頓了一下,最終只虛虛地攏了攏她散在枕邊的鬢髮,「我兒……受苦了。」
「爹爹。」謝瀾音睜開眼,望著眼前這張與原主記憶重疊、此刻寫滿關切的英俊不凡的中年男子面容。記憶里父女相處的情景暖融融地泛上來,她鼻尖微酸,不是作偽,而是這身體殘存本能與當下處境的混雜。
她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啞:「爹,我沒事。我們……回家吧。」
「好,好,回家。」謝延青連聲道,側身小心地攙扶住她的胳膊,「馬車就候在門外,爹扶你。」
謝瀾音借著他的力緩緩坐起,腳下仍有些虛浮。她環顧四周,除了父親,並無熟悉身影:「青黛呢?」那是自小跟著她的貼身丫鬟。
謝延青臉色沉了沉,又迅速緩和:「她在受驚翻倒的馬車裡被找到,磕傷了頭,人已昏迷,但大夫看過了,性命無礙,已先行送回府里救治了。你放心。」
「那就好。」謝瀾音心下稍安,任由父親半扶著,出了房門。
門外天色已是傍晚,鉛灰色的雲層低垂。
那輛熟悉的謝府馬車靜靜停靠在院中,車簾垂著。然而,馬車旁,一道暗青色的身影負手而立,正是展朔。他似是專程在此等候,又或許只是恰好路過。
謝延青見到他,腳步略頓,隨即上前,拱手為禮,語氣誠摯卻難掩複雜:「展指揮使,今日小女蒙難,幸得大人及時相救,謝某感激不盡。大恩容后再報,改日必當登門重謝。」
展朔略一頷首,目光卻掠過謝延青,落在被他攙扶著的、依舊裹著那件寬大玄色披風的謝瀾音身上。披風將她從頭到腳裹得嚴實,只露出一張蒼白小臉。
謝延青也注意到女兒身上的男子披風,面上閃過一絲尷尬與猶豫,伸手便想替女兒解下:「這披風……」
「謝小姐還是披著的好。」展朔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其意不言自明——她裡衣破損,這般模樣,實在不宜見人,哪怕是坐在密閉馬車中。
謝瀾音抬起眼,與展朔平靜無波的目光一觸即分。她緊了緊披風邊緣,對父親輕聲道:「爹,無妨。」
隨即轉向展朔,神色坦然,「今日多謝展大人。披風……改日洗凈,定當歸還。」
展朔未再言語,只微微側身,讓開了道路。
謝延青不再多言,小心攙扶著女兒登上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內外視線。馬車緩緩啟動,碾過監察司衙署院內的青石板路,駛向暮色漸濃的街道。
展朔仍立在原處,望著影壁方向,臉上沒什麼表情。
「咳。」一聲刻意的輕咳在身邊響起。
隨即,肩膀被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副指揮同知項達不知何時踱到了他身側,抱著胳膊,臉上掛著慣常那種懶散又帶著點戲謔的笑意。
他是展朔為數不多能稱得上「友」的人,說話便少了許多顧忌。
「人早沒影兒啦,還看?」項達湊近些,壓低聲音,眼裡閃著促狹的光,「怎麼樣?近距離瞧了,京里傳的這『第一美人』的名頭,可還屬實?」他頓了頓,笑意更深,聲音壓得更低,「聽說……下手那架勢也『美』得很?清風那小子回來,臉都白了三分。」
展朔收回目光,淡淡掃了他一眼。那眼神沒什麼溫度,卻也讓項達臉上的嬉笑收斂了些。
「傳令下去,」展朔開口,帶著慣常發號施令的斬截,「今日之事,凡涉及謝小姐情狀細節,北鎮撫司上下,任何人不得私下議論,更不許外泄一字。若有流言蜚語從衙門裡出去——」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掠過項達,「不論是誰,以泄露機要、擾亂視聽論處,軍法從事。」
項達神色一肅,立刻挺直背脊,抱拳正色道:「是,屬下明白。」他自然知道輕重,此事關乎謝氏女清譽,更牽扯皇家賜婚,弄不好便是風波。
隨即他又放鬆下來,撓了撓下巴,換上那副「哥倆好」的表情,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嘀咕:「規矩我懂,閨譽要緊嘛……不過,我說指揮使大人,這兒就咱倆,說句私底下的——」他擠擠眼,「你這從來不進女色的人,這是頭一回抱姑娘吧?啥感覺?真就心無旁騖,跟拎個公文袋似的?」
展朔側過臉,面無表情地斜睨著他。
「項達,你腦子裡灌的不是腦漿,是京城護城河裡的淤泥么?什麼人的事,都敢拿來渾說?」
項達脖子一縮,頓時清醒了大半。
是了,那位不只是個遇襲的貴女,更是謝閣老的孫女,禮部尚書的千金,更是……差點就成了二皇子妃的人。這玩笑,確實開過頭了,踩了線。
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正色道:「屬下失言,大人恕罪。」
趕緊把那股八卦勁頭憋回肚子里,重新端起副指揮使該有的嚴肅模樣,只是眼神還忍不住往展朔那紋絲不動的側臉上瞟了瞟。
暮色徹底籠罩下來,監察司衙署內燈火次第亮起,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肅穆的廊柱與牆垣之間。
馬車在謝府側門悄無聲息地停下。門內早有僕婦等候,一見到謝瀾音身上那件顯眼的玄色男子披風,皆低了頭,眼觀鼻鼻觀心,只沉默而迅速地簇擁著她,避過前院,徑直往內院去。一路無言,唯有腳步窸窣。
回到自己的「聽雪軒」,熱水、乾淨衣物、安神湯藥早已備好。
丫鬟白芷紅著眼眶,手腳麻利地伺候她更衣梳洗,觸及她手腕腳踝的勒傷時,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又強忍著不敢出聲。
「青黛怎麼樣了?」謝瀾音問道。
「小姐,她沒事,磕了後腦,養幾天就好了。」
謝瀾音閉著眼,任由溫熱的帕子拂過肌膚,驅散一些寒意與不適,那件屬於展朔的披風被仔細疊起,放在了一旁。
尚未收拾停當,管家便到了門外,聲音恭敬卻不容遲疑:「老太爺請大小姐過去一趟。」
謝瀾音動作微頓。她換上了一身素凈的藕荷色常服,長發簡單綰起,未施脂粉,蒼白的臉色與眼底的倦色便更明顯。
她對鏡看了看,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才起身:「走吧。」
穿過幾重庭院,來到祖父謝明遠獨居的「松鶴堂」。
書房內檀香裊裊,謝明遠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身著家常的深灰色直裰,手裡握著一卷書,卻並未在看。父親謝延青垂手侍立在一旁,眉頭緊鎖,見她進來,目光里滿是憂慮。
「祖父。」謝瀾音上前,依禮福身。聲音仍有些沙啞。
「嗯。」謝明遠放下書卷,抬眼看她。老人目光銳利如鷹,雖已年過花甲,精神矍鑠,久居上位的威儀沉澱在眉宇間,不怒自威。「坐下說話。」
謝瀾音依言在下方一張綉墩上坐了,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今日之事,」謝明遠開門見山,聲音平穩卻帶著穿透力,「你從頭到尾,細說一遍。所見所聞,所思所行,一字不漏。」
沒有尋常祖孫相見該有的溫言撫慰,只有冷靜到近乎嚴苛的盤問。這便是當朝太傅,謝氏一族真正的定海神針。
謝瀾音心下一凜,面上卻未露異樣,微垂著眼,將自清涼寺回程馬匹驚厥、自己昏迷、醒來被困農舍、歹人意圖不軌、展朔適時出現相救、直至被帶回監察司問話的經過,清晰而簡明地敘述了一遍。自然,隱去了自己反抗的具體手段與力度,只道是拚死掙扎,幸得外力介入。
她敘述時,謝明遠一直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玉扳指,眼神深邃難測。謝延青在一旁,幾次欲言又止,神色焦灼。
待她說完,書房內靜了片刻。
謝明遠的目光落在孫女低垂的眼睫上,忽然問:「那二人,可曾真正得逞,玷污於你?」
謝延青終於忍不住,上前半步:「父親!瀾音她才剛回來,驚魂未定,此事……」
謝明遠抬手,止住了兒子的話,目光仍鎖在謝瀾音身上,不容迴避。
謝瀾音抬起眼,迎上祖父審視的目光。她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正,並無閃躲,聲音雖輕卻清晰:「沒有。展指揮使……來得及時。」
謝明遠臉上神色未松,又問:「是他親自將你抱出那農舍,送上馬車?」
謝瀾音指尖微蜷,仍坦然答道:「是。當時孫女力竭昏迷,人事不知。」她將「昏迷」二字咬得略重。
謝明遠凝視她片刻,那雙閱盡世事的眼中似有諸多思量翻湧,最終歸於深潭般的平靜。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揮了揮手,語氣稍緩,卻依舊沒什麼溫度:「嗯。受了驚嚇,下去好生歇著吧。近日便在房中靜養,無事不要外出。」
「是。孫女告退。」謝瀾音起身,再次行禮,退出書房。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室內沉凝的空氣。她緩步走在迴廊下,暮春的風帶著涼意,吹拂在臉上。她知道,今日之事掀起的波瀾,此刻,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