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晏緩緩抬頭。
右眉上方,一道半寸舊疤斜飛入鬢,細看方能辨出。
不過這疤未損他容顏分毫,那雙眉如松煙墨一筆勾就,其下一雙丹鳳眼狹長,眼尾天然微垂,看人時總帶三分倦意,似終日埋首典籍的文士。
可面骨又似寒玉削成,下頜線如名匠運刀,於清峻文氣中隱透武將的凌厲,正是「出將入相」的風骨。
然此刻立於她眼前的他,一身月白常服垂落如瀑,腰間蹀躞帶鬆鬆系一枚羊脂玉墜,被這滿亭雨霧一襯,只像一幅被水洇濕的淡彩山水——所有鋒芒,盡數收斂。
不愧是人口中「清貴無雙」的翰林學士。
「你眉上疤痕從何而來?」
「四年前隨軍出征,為流箭所傷。」他聲線低沉,語速平穩。
李懷瑾輕哼,傅長晏履歷中寫著,十八歲時,他隨初次挂帥的睿王李懷瑜出征。於戎城鷹嘴峽,獻「誘敵深入,火攻斷峽」之策,助睿王絕地反擊,一舉攻克北疆要衝。
只不過,此役令睿王在眾皇子中脫穎而出,傅長晏卻僅得一道調令,從翰林院轉入兵部職方司,以及眉梢一道為睿王擋箭留下的疤。
「不說為睿王擋箭,是欺本王失了記憶,想搪塞過去?」
這人話裡帶刺,傅長晏怎會聽不出?他語氣如常答道:「軍中可無士卒,不可無主帥。當時情勢,以傷換命,縱非睿王,亦值得出手。」
「哼。」李懷瑾嗤笑,「如此說來,若當時是本王,你也會擋?」
「會。」
傅長晏答話,總與問題間隔約莫一秒半。
這空隙不長不短,恰好將對話的密度與話鋒對抗悄然稀釋。
李懷瑾都能感到,自己拋出的連珠質問,都被他這般停頓無聲地拆解,化去了大半鋒芒。
這種言出必先三思,字字打磨,句句斟酌,可能連咳嗽都控著節奏的人,李懷瑾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因為這樣的對手若不能化為己用,必成大患。
「免禮吧。」
「謝殿下。」傅長晏斂手立於一側。
李懷瑾從他身側走過,目測他身量約莫一百八十七公分,她視線微垂,恰落在他頸間。
可惜他所穿的衣服交領嚴實,喉結都沒露出來,更別說他身上傳聞的那枚璇衡星印。
她走至主位坐下,抬眼看他。
「坐。」
傅長晏依言入座。轉頭間,李懷瑾再度瞥向他脖頸——可惜,仍然只能看到他凸起的喉結。
可能,他的星印不在此處?
待他坐定,李懷瑾視線重回他面上,不咸不淡開口:「你有何事,不尋你的睿王,倒來找本王?」
「你的睿王」四字,諷刺的意味昭然。傅長晏眸色微垂,靜候下人奉茶。
亭外雨聲淅瀝,幾叢翠蕉沐雨輕搖,闊葉上積聚的水珠倏然墜下,砸在牆邊佛肚竹叢,噼啪細響。
茶添畢,下人恭敬退去。
傅長晏抬眸,目光與雨色交融,不答反問:「殿下清減了些,不知玉體可大安了?」
李懷瑾將摺扇擱在桌上,執起茶蓋慢撥茶沫,「這般問候,是怕本王忘了你同李懷瑜好得能穿一條褲子,還是忘了你有多厭憎本王?」
傅長晏聞言看向她的臉。
接收到他目光,李懷瑾心念微微一緊。
傅長晏年長寧王三歲,雖然不喜歡寧王,卻曾為皇子講學,更與寧王親兄長睿王有過命之交,對寧王應該算得上是熟識,李懷瑾不確定,他能不能通過寧王的某個特徵,發現她的異常。
然而,傅長晏卻無法憑容貌斷言,因為寧王失蹤當日,面上仍纏著修復容顏的紗布,所以沒人見過他修復后的樣貌。
他能輕易發現的只是,寧王的聲線與談吐已與從前迥異,但也無從判斷原因是否因為,寧王缺失了男子性徵所致。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向她纏裹的手。
「殿下的手……」
「手?」李懷瑾隨意抬手端詳了一下,「燒傷舊疤未愈,正讓蘇硯之調理。」
幸虧她早有防備,防止熟人從手部特徵窺破秘密,便預先將手用紗布包紮,否則此刻怕是已經露了餡。她將裹紗布的手伸至傅長晏眼前。
「傅大人,要替本王瞧瞧么?」
傅長晏目光自她手上移開:「臣不敢。」
「不敢,還是不願?」
傅長晏仍持著那慢一拍的節奏:「蘇大夫醫術卓絕,臣不敢造次。」
「不敢造次?」李懷瑾嗤笑,「那你抬起頭,好好造次看著本王。」
李懷瑾知道,讓傅長晏仔細看自己,這招絕對是兵行險著,但她需要這種破釜沉舟的手段,來立住自己的身份。
當然,她這麼做也是帶著一定把握,因為這虛實相生的手段,旁人用或對傅長晏無效,但寧王曾因燒傷整過容。
而她這張與寧王相似又不盡相同的臉,正好可以先入為主,給傅長晏一道暗示:寧王容貌有異,是修復之故么?
只要傅長晏心裡產生這樣的念頭,那麼初次見面的身份危機便能消解大半。
傅長晏依言,仔細看向她的面容。
眼前之人,是前世今生的唯一變數,極有可能左右傅家數百口性命。
所以他不僅要看,且須看得透徹。
他的視線一寸一寸,慢慢地掃過她的臉,忽而眉頭微微一皺,目光里多出了一絲鋒芒。
「殿下……」
李懷瑾心臟一跳,不會開局就穿幫吧?
她眸子微微眯起,筆直對上他的視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