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晏沒有立刻接話,目光也還停在她的臉上。
寧王仍是那副妖仙難辨的極致容顏,一身錦繡堆里養出的矜貴。
只是那雙天生含情的桃花眼,眼尾微挑,本是勾魂奪魄的風流相,如今卻滲入幾分清醒銳利。
乍看還是那位「楚國第一美人」,細察卻覺違和。
她面龐輪廓較以往稍顯鋒利,下頜線利落流暢,不笑時透著一絲冷肅。
許是這冷肅,令她眸色較淺棕更深,近乎墨黑。凝視人時,如寒潭照影,教人不自覺想避開。
鼻樑高挺如峰,唇形依舊優美,然唇角緊抿,縱有笑意,亦不達眼底。
這人,確與從前不同了。
傅長晏眸色一凝,驀然又想起寧王燒傷后,睿王曾對他嘆道:
「若容貌能復舊觀,懷瑾或可寬懷。然修復之術需割皮刮骨,不知他能否承受。」
所以,眼前人與從前如此不同是因為容顏修復的原因?
思及此,傅長晏視線轉向她頸間。
「不說話,可是因為本王比起以前,更好看了?」李懷瑾適時發問
其實她心跳在加快,因為傅長晏目光移向脖頸,說明他確實生疑,需憑頸后刺青進一步確認寧王的身份。
寧王耳下的星印,據說是為了追隨傅長晏的搖光,找人紋上去的。
但她李懷瑾耳下可不是刺青,而是貨真價實的星印。
假的刺青不可能變成真的星印,萬一被傅長晏從這看出端倪,她的身份還是有被識破的危險。
所以她必須打斷他過於細緻的審視。
果然傅長晏聽到她問了這句,便微斂起目光,語氣如常回答:「若論容貌,何人能及『楚國第一美人』?」
「所以,你也覺著本王好看?」
「自然。」
「既然好看……」李懷瑾盯著他平靜中帶三分倦意的眼,「那若是女子,傅大人可會多看一眼?」
傅長晏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
昔年一次宮宴上,寧王醉眼迷濛,當眾追問:「若本王是女子,傅大人可會多看一眼?」
他亦當眾答:「不會。臣所不喜,從來無關男女,唯人而已。」
此後寧王直至被燒傷都未再糾纏他,卻一個接一個往府里搜羅男寵,且每個都須對他表白傾慕,只慕他一人。
寧王如今舊問重提,自然是記仇。傅長晏指腹在桌下輕搓,這一問實屬刁鑽,只怕無論如何答,寧王皆不會輕易罷休。
他審視她脖子的目光,便緩緩移回她眼中。
李懷瑾知道,自己已經成功攪亂他焦點,便迎上他的視線追問:「不是不敢造次?為何不答?」
寧王脾性,倒是一如既往地咄咄逼人,甚至更甚。傅長晏知道此刻懷柔無用,決意以進為退,故而正色緩聲先道了一句:「承蒙殿下垂青,臣,無福消受。」
李懷瑾卻不給他任何轉圜之機,徑直劈入正題:「看來傅大人不想救令弟了?」
她早就知道他的來意?傅長晏面色頓時添了三分肅然,既然知道卻如此刁難,這是鐵了心不讓他帶走蘇硯之?
李懷瑾洞悉他心思,諷道:「你的睿王今早已來過,他說你獄中三弟患了重疾,唯蘇硯之能救,逼本王放人。但,本王沒應。」
傅長晏眉頭微蹙,他還未將此事告知李懷瑜……或是劉太醫轉達的?
縱是如此,李懷瑜亦該明白:寧王就算失憶,也必從旁人口中知悉他與他之間的宿怨,這種情況下,他傅長晏不先來求反而遣李懷瑜來,此舉只會激怒寧王。
事已至此,傅長晏決定不再迂迴:「殿下明鑒,臣除懇求殿下外,亦有他法可帶走蘇大夫。」
軟的不成便施威了?李懷瑾咧嘴一笑,一副「本王好怕」的模樣。
「傅大人的手段,本王雖然都是從他人口中得知,但卻深信不疑。只是不知道,傅大人信不信……」
她笑容漸斂,眼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陰鷙。身子前傾,嘴角勾著笑,一字一句繼續道:
「本王既然能將蘇硯之從斬首刀下拖出來,自然,也能再將他塞回去。」
傅長晏呼吸驟窒。
亭外雨聲彷彿頃刻洶湧,芭蕉葉上噼啪聲響明明遙遠,卻似全數灌入他耳中。
他並不是沒想過,蘇硯之雖暫免一死,但仍可能在他三弟得救前喪命,如此他三弟能不能避開必死的命運?
他不能確定。
就如同無法確信即便他重生了,那些前世因為他枉死的人,能否掙脫宿命輪轉一樣。
蘇硯之身首分離,三弟獄中咯血的猩紅畫面,再度湧現。
傅長晏桌下的手緩緩握拳,指節泛白。
他看向李懷瑾的目光依舊沉靜,然眼中映著亭外雨色,似浸了一層寒霜。
前世,眼前這位他幾乎未曾正視的寧王,此刻,如執掌命運齒輪的手,令他極欲緊握。但這雙手,同時又似懸在他頭頂巨爪,隨時可將所有人摁回既定的命盤,令他們萬劫不復。
傅長晏牙關不自覺咬緊。
李懷瑾瞧著他繃緊的腮線,眼中陰鷙褪為浮於表面的笑意,纏紗布的手輕叩桌面,漫不經心繼續施壓。
「縱使傅大人手眼通天,能將人從本王刀下奪走。可蘇硯之即便去了,令弟救不救得回……你說是他說了算,是你說了算,還是本王?」
傅長晏狹長的眼微微一眯,緩緩吐出屏住的氣息。
三弟性命懸於一線,他若連這條命他都奪不回,這重生之局,還有何意義?!
他鬆開拳,眼中霜色褪盡,眼中映著的蕉葉是蕉葉,雨是雨。至於黑白對錯,情情願願,皆無關緊要。
唯結局而已。
「殿下要如何,才肯讓蘇大夫出診?」
「傅大人以為呢?」李懷瑾見他服軟故意反問。
「天心難測,伏請明示。」
「傅大人難道沒在心裡猜測,本王想要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