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晏一貫的回答間隔,此次明顯遲滯了。
李懷瑾不急,甚至頗有耐心地等。
她篤定,他別無選擇。
傅長晏確實沒有沉默太久。因他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他低垂眉眼:「殿下若能救臣弟,莫說此身,性命亦憑殿下處置。」
或許這話,碰到了自尊的底線,所以理智立即給出說服自尊的理由,傅長晏只覺腦中一刺,「株九族」三個字已然回蕩。
傅長晏面無表情起身離座,面向寧王,雙膝跪地,執禮而拜。自尊……算什麼?
「臣為過往有眼無珠、不識抬舉,向殿下請罪。」話說到這裡,他雙手貼地,額觸冰涼青石。「只要殿下救臣弟一命,臣此生,便是殿下的人。」
李懷瑾忽然覺得有些無趣。她本意為自保,沒曾想過真的折辱一位曾為國征戰的戰士。
可是,傅長晏厭憎寧王,她若效仿寧王對他死纏爛打或施美人計,恐怕只會適得其反。
懷柔之術嘛,又不是寧王做派,寧王對傅長晏可是人盡皆知的由愛生恨,此刻懷柔等於自爆。
何況傅長晏是睿王的摯友,睿王與寧王乃一母同胞,傅長晏識破她就等於睿王識破,她就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她必須與傅長晏建立起一個新的聯繫,怎麼建她都想好了,唯獨沒想到他救弟心切,直接給她跪下了。
那,他跪都跪了,正如她來都來了,她此時不趁機一窺他胸口的璇衡星印,更待何時?
這麼一想,李懷瑾好看的眉一挑,歪著頭看向還伏在地上的傅長晏,說:「那把衣裳脫了吧。」
跪在地上的傅長晏身形一僵,壓在青石地上的指骨漸漸泛白。
雨聲忽遠忽近,芭蕉葉上墜下的水珠砸在階前,像極了崑崙嶺濺落的血。
他緩緩直起身子看向李懷瑾。
「殿下欲觀何物?」他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遲疑,彷彿真的不解其意。
李懷瑾的摺扇一頓,扇骨上鎏金的「寧」字在雨光里泛著冷芒,恰似她此刻含笑的眼。
「本王要說觀景,傅大人信嗎?」
傅長晏睨了她一眼,「有何不信?」
嘴裡說著相信,卻抬手將衣袍的腰帶解開,然後將外袍從身上褪下。
一系列動作不急不徐,只是拉下外袍時連帶扯到單衣的舉動,讓他幾次都沒能把衣服拉下。
不奇怪,哪個直男想在對自己有非分之想的男人面前脫衣服?何況還是自己極厭惡的?
就在傅長晏單衣被扯開的時候,李懷瑾看到他鎖骨下方有一枚箭傷。
她下意識想到自己在執行任務中,被子彈直接打穿了肩胛骨的那一瞬間,她太知道這種傷疤是怎樣一種死裡逃生的勳章。
「罷了。」李懷瑾「唰」地將扇子合攏,人也離了座位走到傅長晏的面前。
傅長晏跪著,上身只有一件白色單衣,他抬頭看居高臨下的李懷瑾,這人背著光而站,面容上有著陰雨天下的陰影,背後的光讓她像尊精緻的魔神。
「殿下改變主意了?」
「改了。」
傅長晏眉頭一皺,怕他不想讓蘇硯之去救自己三弟。
但李懷瑾很快又道一句,「傅大人的衣裳,自己脫,多無趣?」
她就壞人做到底吧,李懷瑾說完忽而俯下身,手中的摺扇,沿著傅長晏單衣的衣襟縫隙滑入。
冰涼的金屬質感貼上肌膚。
傅長晏沒動,但下意識屏住呼吸,脊骨僵直。
饒是如此,李懷瑾的氣息籠罩下來,他還是聞到她手腕上伽楠十八子的氣味,這倒是以前寧王身上常帶的香味,也是這股熟悉不由讓他眉頭微皺起。
他正覺不適,李懷瑾手腕一翻,扇面「唰」地展開半幅,將他的衣襟撐開。
傅長晏瞳孔微縮。
李懷瑾明目張胆從撐開的地方望進去,如願看到他胸口的璇衡星印記之後,眉一揚,桃花眼掀起與他對視。
「原來在這。」李懷瑾心裡這麼想,但對上他眼底隱隱泛著冷光的視線,卻是邪氣一笑道,「本王想對傅大人這樣,已經很久了吧?」
說著,扇子背後,她的指尖精準按上他心口的印記。
傅長晏突然悶哼一聲,握住她執扇的手腕。
李懷瑾心一驚,倒不是因為手被握,而是耳後的胎記在碰到傅長晏時,那灼燒感又出現了。
而且,這次的感覺格外深刻清晰。
它像是一根被點燃的火柴,火舌燒著她的胎記慢慢皮膚並往裡熔烙。
在這樣尖銳的疼痛中,她隱約感受到星印上有脈搏在跳,但這脈搏並非來於她。
這讓她有種錯覺,脖子上的星印像極了一個火焰狀的活物,吸附她的動脈,再將無數觸鬚往血管里扎,並逐漸遍布四肢百骸。
但胎記又怎麼會是活物?
很快,手腕上傅長晏的力道越來越大,手溫越來越燙,溫度與力度透過她腕脈,讓她清晰感受到他掌心脈搏的鼓動,與她脖上胎記的跳動頻率漸漸重疊。
鼓動越來越快。
直至共振。
李懷瑾目光鋒利看向傅長晏,這人似乎比她反應強烈更多,從抓住她手腕之後,就像心臟驟停動也不動。瞳孔似是受到劇烈的衝擊不停地顫動,大概三十秒鐘后,他胸腔里發出沉悶的低咆,像極了想要從牢籠中衝出的困獸。
這一聲后,李懷瑾也屏住了呼!
傅長晏的左眸像瞬間燃燒成了火焰的紅,焰火色又迅速凝如血,然後,他的一隻眼腥紅如血,一隻眼黑如夜。
兩人星印共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快!
眼前這人似乎已不只是猛獸級別了,李懷瑾的手已經去摸綁在大腿側,那把槍管刻有編號為「LX-37」的92式手槍,手按在槍上,她試圖叫了他一聲:「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