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大不小，但很清晰，至少路人是肯定聽到了，都下意識往這邊瞟了一眼。
葉崢嶸卻跟沒聽見一樣，神情自若地自顧自轉身，繞了個圈，跑到對面馬路，鎖定了一個小吃攤。
「給我來個餅。」
「好嘞！」小吃攤老闆是個微胖的阿姨，手上動作不停，頭也不抬地熱情招呼，「要腸兒不？」
「不了，最普通的那個就行。」
葉崢嶸掏出手機掃碼，嘆著氣笑：「沒錢，窮啊，老闆。」
「喲，」小吃攤老闆樂了，抬眼皮一瞅，「大學生啊，這不才剛開學呢嗎，怎麼著，生活費就沒啦？」
「家裡沒給生活費，窮。」
小吃攤老闆驚訝，再次迅速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繼續忙活：「那這日子怎麼挨？這不得餓瘦了？」
「是啊，暑假打零工賺了點，省著點用咯。」
「我家小孩跟你這麼大的時候，一頓能吃三碗飯呢。」小吃攤老闆語帶同情，打量了幾眼面前的年輕大學生，確實看著挺瘦，「個兒這麼高，別回頭餓成抽巴人了，來，給你加根腸，姨送你的。」
葉崢嶸被大姨一句「抽巴人」的形容逗笑了，笑著說：「行，那我回頭把舍友和同學都拉過來，照顧照顧姨的生意。」
「那敢情好……」
小吃攤老闆剛爽朗一笑，不知道瞥見了什麼，一個猛轉頭又迅速轉回，神情肅穆下來，也不再聊天打岔，手上動作飛快，三兩下的功夫，熱氣騰騰的紙袋就落到了葉崢嶸的手上。
然後人就一甩胳膊，跨上電動三輪扭頭就跑。
再緊接著，就是陸陸續續其他幾個小攤匆忙溜走的背影。
以及踩著慢悠悠的步伐，從街口晃悠過來的城管。
首都城管一向管得嚴，今天校門口能見著這麼零散的幾個都算是時間運氣卡得好。
葉崢嶸無奈笑笑，對於之後還能不能在飯點正好再遇上剛才的那位小吃攤老闆，不是很抱希望。
她系好手裡冒著熱氣的塑料袋口，以免雨絲飄進來，正要轉身離開。
「過來。」旁邊的車裡再次傳來一聲重複的命令。
葉崢嶸抬眼望過去，對上駕駛位上女人看過來的不耐煩眼神，如果不是因為這裡是學校附近路段，她毫不懷疑這位來者不善的司機會直接鳴笛警告。
「……」她嘆了口氣。
車門一開一關，輕輕一聲「砰」，駕駛座的車窗也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邊的喧鬧。
「早都跟你說了，不要老是吃那些街邊的垃圾食品，風一吹不知道有多少灰塵都沾到上面了。一天天正餐不吃，我給你錢，你就用來買這些東西？」
一上來就是再熟悉不過的指責，葉崢嶸坐在駕駛座正後方的位置，一抬頭就能看見後視鏡里女人緊皺的眉頭。
她置若罔聞，自顧自開始摸衣服口袋。
這個動作被女人看在眼裡，又是狠狠皺眉，厲聲道：「你找什麼？找什麼？」
「你是怎麼跟我保證的，葉崢嶸？」沒有孩子不害怕被父母喊大名，女人這句話里的怒氣顯而易見，「你不是跟我保證戒煙了嗎？你不是在醫院哭著喊著說你一定會戒掉嗎？」
葉崢嶸已經插進衣兜里的手一頓。
面對這種揭短一樣的指責，她也只是盯著後視鏡，神色莫名，緩緩抽出手，捻出一根星空圖案包裝的棒棒糖。
顯然，她要從口袋裡掏出來的並不是女人口中痛心疾首指責的「煙」，而是一根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棒棒糖，而已。
後視鏡里，女人的神情一滯。
葉崢嶸沒有理會，自若地拆開棒棒糖包裝，然後往嘴裡一扔，在寬敞的後座翹起二郎腿。
「誰跟你保證了。」她平靜地說，「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沒在醫院跪下來求我帶你回家嗎？你沒哭著跟我保證——當著那麼多醫生的面，哭著跟我保證絕對不會再犯以前的壞毛病嗎？！」
女人壓抑著怒氣，胸口急促起伏，西服外套被她脫了下來，扔在副駕上，打理得體的髮型微亂，髮絲粘在她的嘴唇上。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你現在哪裡還有個學生的樣！」
與此同時，還有像是被觸發了什麼關鍵詞，開始瘋狂輸出的彈幕。
【假千金就是假千金，血統不純，從根上就是爛的。】
她怒吼。
「我花了那麼多的錢，讓你學跳舞，學鋼琴學這個學那個，把你送到最好的學校去！結果你就在外面給我學了這樣一身臭毛病回來！」
【還是我們女主厲害，真千金就是真千金，繼承了媽媽所有的天賦，跳舞表演都是一學就會，輕輕鬆鬆就考上了首都最好的藝術學院。】
「你現在是在幹什麼？打耳釘，紋身，學抽煙，你現在還有個學習的樣子嗎？你看看你這個頭髮，剪這麼短是想幹什麼，學那些街上弔兒郎當的混混嗎？」
【確實，再怎麼浪費時間和金錢培養，最後還是會墮落成小混混的，嘖嘖。】
「早知道你在首都上學是這個樣子，當初我就該讓你留在老家……不，當初我就該讓你在學校里繼續好好改造——」
「是啊！」
葉崢嶸也厲聲道：「所以我是怎麼進醫院的呢？我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難道你心裡沒數嗎，媽媽！」
女人神情再次一滯，本來還因發怒有點漲紅的面色也瞬間僵硬。
「……我紋身是為了遮蓋身上的疤痕。」
葉崢嶸死死盯著眼前飛速閃過的各種彈幕，嘴裡的棒棒糖咯吱作響，她深吸一口氣：「你忘了嗎？」
女人沒有說話。
「改造？是啊，改造。」
葉崢嶸冷笑一聲，「你的改造，就是把一個正常的孩子送進戒網癮學校嗎，媽媽？」
「那不還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
葉崢嶸拔高聲調：「一個腦子正常、擁有一家上市公司、四十歲的成年人，會覺得戒網癮學校是為了孩子變得更好？你瘋了嗎！」
「你沒進學校之前天天打遊戲！」女人也被一聲聲質問重新激起了火氣，厲聲喝道，「出來了之後再也沒有碰過手機和電腦，這還不算學校老師訓得好嗎？我看警察就不該查封學校，一年根本不夠，你這個樣子還得在裡面再關一年！」
「再關一年？」
葉崢嶸猛地拽開外套的拉鏈，她粗暴地擼起衣袖，拉開衣擺，一道道紋身都遮蓋不住的深色傷疤，如同猙獰的游龍，爬在蒼白到近乎失去血色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我差點死在裡面。」
葉崢嶸一字一頓地說。
甚至要不是意外被拉進遊戲，她可能真的已經死在學校里了。
「紋身是為了掩蓋傷疤，剪成寸頭是因為頭髮已經被剪爛到不能看了，還有這些……」針孔。
她看了眼手臂，拉起衣袖，避而不談，語氣重新回歸平靜，淡淡的，透著股死人味兒，「我差點死在裡面，現在你來一句，關一年不夠？」
「就因為我用紋身遮住了傷疤，你就這麼快忘了這些傷是怎麼來的了嗎，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