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寻烟，快来拜一拜观音。”
一个清瘦的女子闻言收回四处张望的眼神，乖顺地跪在蒲团上恭敬地低头叩首。
她边拜，身旁的母亲边絮絮叨叨地念着：“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今带小女来给您老人家问好，愿您保佑我们一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无病无灾，还有小女今年26了，还未有婚配，希望您……”
没等她说完，王寻烟三叩首后便站了起来，季敏文嗔道：“跪下！我还没说完呢……”
王寻烟微微有些不耐烦了：“妈，求人不如求己。”
“我倒是想靠你自己，你看看你听我的吗？”
“我…”王寻烟张嘴想说话却说不出话。
两人正在僵持之际身后的人催促着她们，季敏文赶紧将直愣愣站着发呆的王寻烟拽下来，絮絮叨叨将自己的期盼诚恳地给佛祖诉说之后才扫码付钱离开。
今天是月十五，观音庙里人很多，不一会儿两母女便就走散了。
“这孩子去哪了？今天好不容易碰到之前给她算八字的大师在，还想让她来拜访拜访，这人就不见了。”季敏文抱怨道。
观音庙后山，王寻烟耷拉着肩膀漫步在长廊上。
26一事无成，她活成了长辈口中“读书无用论”最真实的例子，“读那么多书也还是找不到工作，毕了业还得靠父母才能找到个活计，还不如隔壁刘家那初中就辍学的小子，现在人家都成了大老板了!”
可是时间倒回到十年前，这套说辞却又变成了另一副模样，“还是季姐你有福气呐，女娃这么争气，考上了县里最好的中学，那以后上大学找工作都不用担心了，不像我家那混小子……”
王寻烟坐在后山的亭子里，放眼俯瞰周县县城，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其实对于这些闲话如今她已经没什么感触了，确切的说她现在对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提不起兴趣了，没有特别喜欢的职业，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也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当然也没有特别想要争论的事。
她在心里问自己，谈恋爱能让她的生活有活力吗？答案是否定的，她不想稀里糊涂地随便找个人就希望他去填补自己生活上的空虚，先不谈能不能真的填补上，她图别人给她提供情绪价值，她这样无趣的人又凭什么吸引他？人家有在她身上能图到什么呢？
她这样的人，无趣又木讷，本就应该孤独一身。
山上的风很凉，王寻烟坐了一会，脑子不再胡思乱想了，便沿着路下了山。
临音山在城外，早晚各有两班车往返城内城外，现在还没到晚上那班车发车时间，但此时的王寻烟不想这么久，她打算碰运气打车。
今天是十五，打车会比平时容易很多，走了十来分钟，终于迎面驶来一辆出租车，她将出租车拦了下来。
车上的人是要去观音庙的，在王寻烟上车前就和司机师傅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着，甚至还想将王寻烟拉入讨论，问王寻烟来观音庙求什么。
说来也好笑，观音原是送子的，但因为周县方圆几里只有这一座庙，是以人们不管求是求姻缘、财运、平安还是其他的都会来观音庙。
王寻烟不信佛，不信神，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她没有信仰，如果说非要信什么的话，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佛像，她更信自己。
王寻烟不愿与他们过多交谈，随口道：“求前程。”
“求前程好呀，得个好前程，以后日子过的就舒坦了。”
本是一句好话，可王寻烟却笑不起来，她的工作并不顺利。是以仅仅是扯了个嘴角算是回应。
车上一阵沉默，许是她一路上太过沉默，那位乘客很委婉地评价道：“小姑娘挺文静。”用词其实很委婉。
王寻烟随口应道：“是吗？”
原以为她不搭话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那位乘客又道：“只是啊，这太文静了也不行，文静过头了就是内向。”边说还边摇头。、
王寻烟扭着头看窗外的风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这时开车的司机搭话了：“文静有文静的好，活泼有活泼的好，人嘛，就是要多种多样，要是这世界上的人都是一种性格的那可不要太吓人！”
“可是在社会上要吃亏哟。”
“说到吃亏，谁不吃亏？大姐你看我这个性子刚跑出租的时候也吃了不少闷亏哦，这跟性格有关但关系不大，该跳的坑还是得跳了才知道。”
作为话题的中心，坐在后排的王寻烟一直都在假装听不见，可是在司机再次帮她说话时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司机。
板寸头，带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依稀能看出师傅分明的下颌线以及高挺的鼻梁，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在墨镜下角反射出一丝亮光。
察觉到王寻烟在瞧他，他又张嘴笑了笑，憨憨地露出自己的大白牙，很像给黑人牙膏打广告的那个黑人，饶是现在的王寻烟心情不太好也还是被逗的轻笑了一下。
可等一会儿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看见了季敏文——她刚甩掉的母亲正站在路口。
车上客人下车后整车只有她一个人，再拉客是必然的，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季敏文不要和自己坐一辆车，事与愿违，车慢慢靠近季敏文，并且停了下来。
司机高兴道：“真巧了今天，又是顺路的。”
王寻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摇下窗子，摘下眼镜，季敏文冲他道：“师傅，去栗园…诶，小焰！你怎么在这？”
听到“小yan”王寻烟还以为她是叫她，刚想要撒个小谎，却发现季敏文根本没看见她，说话是冲着司机说的，她便闭了嘴，对于季敏文来说周县很小，随处都是熟人，这很正常，王寻烟见怪不怪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师傅回答着季敏文的话：“刚送两个乘客去观音庙，季姨，你刚从庙里出来？”
季敏文乐得合不拢嘴：“对呀，这大热天的，你妈说你去跑出租了我还不信呢，今天正正好碰到了，”她往后看见坐了个人，“你还有客人，顺不顺路？”
“顺路，怎么不顺路，寻烟，你说是吧？”忽然被“陌生人”叫出名字，王寻烟有些摸不着头脑，摘掉眼镜的司机转过头来她看了半天，觉得有些眼熟。
忽然脑子里闪现出一个人脸来，与眼前的司机师傅的脸渐渐重合了——王寻烟小时候的邻居兼小学同学、小学同桌、中学校友的李盛焰，王寻烟此时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季敏文叫的小yan是火焰的焰！
此时此刻母女两都很震惊。
“寻烟！我找你半天，我还说这孩子跑哪去了，原来跑到小焰车上来了，你们路上碰到的还是提前联系的？”
王寻烟摇头：“上车前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李盛焰。”上车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也没意识到这件事。如果知道她可能也不会上他的车。
“季姨，确实是碰巧遇到的，咱们寻烟同学也的的确确没认出我来，”他转过头对着王寻烟露出两排大白牙，“我可是在你招手的时候就认出你了。”
王寻烟讪讪地笑了笑。
路上，李盛焰和季敏文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来，王寻烟坐在后排陷入回忆。
李盛焰在她记忆中并不是个善茬，小学时候王寻烟和班里的问题学生都做过同桌，一学期一换，因为老师们都觉得她安静，不会和这些人上课说小话，也不会上课开小差，事实证明她也的确很圆满地“完成”了使命，她不喜欢她的同桌，每一个。
当然她的同桌也不喜欢她，跟她没有话题可言，所以她的小学生活过的非常平静，甚至是无聊。
李盛焰小时候学习不好，性格也不服管，所以他们做过两次同桌，但记忆太过久远，她只记得李盛焰因为他们是邻居的关系，老是会找她搭话。
和他做同桌的那段时间她确实说的话比以往多了许多，但十句里边有八句都是“别说话了，老师来了”，剩下两句则是“不知道，没写”。
前一句一般是她她不想再听他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吓唬他的，后一句则是她不想给他作业抄的时候骗他的。
但不管王寻烟如何不理他，李盛焰总是能找到话题强硬地和王寻烟说话。
李盛焰小时候是个小胖子，讲起笑话来没把王寻烟逗笑，反而自己把自己逗得肚子痛，脸颊上两团大大的苹果肌还带着点婴儿肥，笑起来一颤一颤的，莲藕一般的手臂上边说边比划，有时候甚至笑得屁股打滑，掉下凳去，这时候王寻烟才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了。
然后他两就因为上课讲小话被罚站了，王寻烟唯二的罚站就是因为他，罚站在教室后面被好奇的同学看来看去的滋味很难受，是以王寻烟之后对李盛焰更冷漠了。
老师也很震惊王寻烟竟有一天会因为上课讲笑话被罚站，给了李盛焰“害群之李”的称号。
思绪飘回时季敏文正叫她加一个李盛焰的联系方式，美其名曰老邻居见面联系联系感情，实则在刚才的闲聊中她已经打探清楚了李盛焰此时还是单身，打的算盘啪啪作响，但王寻烟没办法说不，她掏出手机亮出码。
“老同学，这么多年好像没怎么变过啊？”一样的不爱搭理他。
王寻烟对季敏文炙热又八卦的眼神看的不自在，回答得也很不走心：“是吗？”
“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王寻烟擡眼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坐在副驾眯着眼睛笑的季敏文，张了张嘴，但最终只说了句：“好。”
季敏文在副驾驶默默观察两人，眉眼上扬，明眼人一瞧就是很高兴的模样，“这就对了，老同学多联系联系，小焰，上去坐坐？你也好久没见你王叔了。”
李盛焰又看了眼王寻烟，轻笑：“季姨，不用了，改天吧。”
王敏文也没强求，毕竟李盛焰还在上班。
进了小区，王寻烟默默跟在季母身后，季敏文随口聊到：“你说盛焰那小子小时候那么胖，怎么长大以后瘦了好像人还变帅了，今天我还差点没认出来哈。”
王寻烟并不想谈论一个印象并不好的男生，只是象征性地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我还能认出来，你倒好都坐了人家车了还没认出人来。”
王寻烟依旧不在意地点头。
“嘶，我跟你聊天呢，你这不答话我怎么聊？怎么从小到大跟个榆木脑袋一样，你说在别人面前也就算了，我就当你是认生，可我是你妈，怎么？你就那么不想跟我说话，好不容易逮到人拉去拜拜菩萨，结果半路就跑了，你到底是有多不满意我？”
话题又被拉回到刚才王寻烟故意丢下季母上了，她苍白地开口：“我没有，人太多了，走散了……”
“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心不甘情不愿的，算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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