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解围
等到她赶到的时候婚礼已经举行完了,新人已经在挨桌挨桌敬酒了。她伸着脖子到处寻找季敏文和王国志的身影,好容易找到了,结果发现同桌的还有李盛焰,并且……那一桌只有他身边有个空位。
王寻烟只花了一秒就料到这是场鸿门宴,当即转身就要离开,现在走顶多回去被季敏文唠叨两句,可是留下来不仅要在那尬坐着,还要被众人审视,甚至精神压迫。
路走到一半,一道声音打破了她的意图,“寻烟,这里!”是季敏文,知女莫若母,所以她一直关注着门口。
声音洪亮,周围人都向王寻烟看了过来,这下是彻底走不了了,她扯唇假笑低着头快步走向离她最近的空位。
谁知季敏文直接上来将她拉到了那个给她留的位置上,也就是李盛焰旁边。
坐下没吃两口,田弘宇两夫妻就端着酒杯来到她们桌,一桌人都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田弘宇首先带着新媳妇认了一下桌上的人,先是长辈,然后才是平辈,“这是我好哥们李盛焰,李哥,从小可没少跟着他去掏鸟蛋。”
李盛焰一口喝完杯里的酒,回应他的打趣:“你可别说了,哪是我带你,明明每次都是你嘴馋我去帮你打头阵,哪次被逮到不是我替你扛下来了?”
“是是是,小时候李哥可不少帮我扛雷。”
轮到王寻烟时,田弘宇还有些惊讶:“哟,寻烟姐,这可是稀客,好久不见啊。”说着和王寻烟碰了碰杯,王寻烟和夫妇两人都碰了碰杯,她手指紧紧抓着饮料杯,有些迫切想要结束这场饭局,但还是僵硬地笑着给他们说些吉祥话:“确实好久不见,祝你们百年好合。”
新婚的两人接着敬酒,王寻烟有些坐不住,她总觉得桌上的人总是拿一种打量的眼神看她和她身边的李盛焰,坐了几分钟,她拿着包打算悄悄离开。
季敏文拉住她:“干什么去?”
“上厕所。”
“上厕所拿包干嘛,我帮你看着,没人会拿。”
两人拉扯之间更多的目光聚集到这边,王寻烟有些笑不出来,讪讪地坐了下来。季敏文看她又坐下来了,有些狐疑:“去呀,怎么又坐下来了。”
王寻烟有些丧气道:“不想上了。”
王寻烟其实已经吃不下了,因为身体原因,她的胃口时而大时而小,小的时候吃半颗苹果就过了,大的时候能一直胡吃海塞,不受控制地进食,好像把胃撑满了就可以把空虚的内心填满了一样,而现在她一点胃口都没有,甚至觉得有些反胃。
因为不动筷子,只是拿着杯子一口一口地抿着饮料,她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招呼王寻烟:“寻烟,最近在减肥啊?怎么不动筷子啊?”
王寻烟觉得那人有些面熟,但是想不起来该称呼她什么,只好讪笑着回:“没有,只是吃饱了。”
“哎哟,这些小年轻,还没吃几口就饱了,比那猫都吃的都少。”
另有一人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啊,就田弘宇那新媳妇筹备婚礼后一个月都是吃的少得嘞,为了穿上婚纱嘛,好看!现在年轻人节食,就是为了瘦一点好看嘛。”更重要的是为了结婚穿婚纱好看所以提前节食。
这话的奇奇怪怪,说她就说她扯到新媳妇干嘛,再加上她和李盛焰相过亲,现在坐在一起,四周老是有眼睛往他们身上瞟,这话听起来显得暗示性十足,她料到了小县城里谣言传的很快,但没想到这么快。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季敏文,她很想知道季敏文对外都说了些什么。
季敏文看着王寻烟一听到那话眼神都变得冷漠起来,下一瞬间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看起来就像是无声地质问,她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什么眼神?”
王寻烟自嘲的笑了起来,好得很,怪不得像催命鬼一般要她一定要来参加婚礼,她收回了眼神,心里像是被一把利刃贯穿了一般,疼的她想掉泪,这真是她亲妈,为了让她嫁人无所不用其极。
许久,她捡起自己的声音,也不管什么得体不得体了,冷冷开口:“没什么,你们慢吃,我下午还要上班,先走了。”
她想结束这场闹剧,但季敏文却不依不饶质问她:“你别走,你刚刚什么表情?你是在怪我吗?”
她如今没多少时间了,她不想她走之前王寻烟还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常常自己钻牛角尖,陷在情绪里出不来,她就想在她有生之年看到有个人能拉一把王寻烟,能在自己宝贝了一辈子的女儿伤心的时候陪伴在她身边,这难道也有错吗?
“我怎么敢怪您呢?您做什么都有您的道理,都是我的错。”王寻烟悲悼地、毫无起伏地说着阴阳怪气的话。
此时此刻彼此之间各有难处,但谁也不愿让步。
剑拔弩张之际,王国志拉了拉快要从座位上气的跳起来的季敏文:“寻烟下午还要上班,你就让她走吧,这有梅菜扣肉,你不是想吃这口很久了?来,我给你夹一块。”
本该顺着台阶下的季敏文却在此时想到一些事,瞬间红了眼眶,李盛焰一看季敏文闪烁的泪花,也坐不住了,按理来说这是她们的家事,他不应该在此时插嘴,但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为了避免情势加剧:“正好,我也吃饱了,王寻烟你要走了吗?照顾一下老同学的生意呗,去哪我送你。”
李盛焰拿起披在椅子上的衣服,俏皮地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宴会厅。
王寻烟想不通,明明被逼的喘不过气的是她,明明被架在火上烤的人是她,她都还没哭,季敏文有什么理由比她更崩溃。
就因为季敏文是母亲,因为季敏文在众人面前落了泪,所以明明是受害者的她现在莫名成为众矢之的,一个小辈当面把长辈逼的落泪,就是告到中央也没有道理可言。
可是…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她可以想像之后在场的人会传出去什么话,也可想象那些整天无所事事的人在背后如何谈论她们母女。
徐记酒店外。
李盛焰边拿出车钥匙解锁车门,一边问王寻烟:“走吧,你公司在哪?我送你。”
王寻烟收回思绪,她摇摇头,并不想坐李盛焰的车。
李盛焰道:“你以为我免费送你啊?我这是出租车,要给钱的。”
王寻烟:……
最终王寻烟还是坐上了李盛焰的车,她径直走向后座,李盛焰有些挂不住脸:“虽然说要给钱,但咱们好歹也曾经是同学、邻居,刚才还算是小小地帮你解了个围,你这就把我当司机有些不大地道吧?”
李盛焰话都说到这份上,王寻烟也不好意思再坐到后排,便转身坐上了副驾,她说了个地址后车辆便开始行使。
王寻烟上车的时候情绪并没有平静下来,随着窗外的绿化带在快速往后移动,她的心也慢慢沉静了下来,等人完全冷静下来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车里气氛有些尴尬,她不是一个擅长发起话题的人,正当她在绞尽脑汁想此时此刻她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时,路边有人在叫着出租车,王寻烟在心里松了口气。
上车的人是个面色黝黑,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他容色焦急地说要去最近的医院,李盛焰看他着急的样子,以为是医院临时有紧急情况赶着去见临终一面的亲人,于是脚上踩油门的力道大了几分,那男子上车后就立刻呼出去了一个电话。
“喂,我现在刚打上车去A区人民医院,楠楠啊,你下午能不能请个假来医院陪爸爸……”电话那头的人一听这话语气有些着急,但坐在前排的两人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那男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要是我真有什么事,你要记得要把我带回老家埋了,不要买公墓,爸爸老了,就想回去…”他边说边摸了泪,语气有些哽咽。
中年男子自说自话了许久,与此同时电话那头也在说这话,两边声音叠加起来有些嘈杂,过了五分钟,中年男子把自己的身后事都差不多安排了个遍,就差在电话里把银行卡密码直接说出来了,把话都一口气都说完了才有心思留意对面说了什么一般,这才开始说着自己的遭遇。
“这两天一直都有些便秘,昨晚上实在拉不就在药店里买了店员推荐的那叫什么什么露水,用了之后今早上起来上厕所拉出来的都是血,流了一地,我吓都吓死了。
本来想当时就给你打电话上医院的,但我又不觉得疼,我以为是用了那露水导致的,我之前也没用过这玩意啊,不知道会出血啊,以为停了就好了,结果中午我去上厕所还是拉了一地的血,我这才说去医院看一下的。
楠楠啊,爸爸这一辈子都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要是我这次是癌症的话……别治,听爸的,爸爸老了,把钱花在这上面不值当……”然后又开始下一轮的情绪崩溃。
王寻烟皱眉,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也觉着这病情有些熟悉,王父几年前也是便秘之后便血,去医院一查是得了痔疮。这并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也不是什么大病。听着中年男子近乎崩溃地在哭诉着,王寻烟有心安慰他,但一方面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别人不一定领情,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又不是医生,万一人家不是痔疮误人子弟,张了张嘴但最终没说什么。
李盛焰看了看王寻烟,中年男子还在后排自己吓自己,絮絮叨叨地诉着苦,平时没说的,难以说出口的,此时此刻恨不得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
很快车停在了医院门口,中年男子抹了抹泪,哑着声音问:“多少钱?”
李盛焰:“5块。”
王寻烟看着打表器上显示的7元,他少收了钱,她也默不作声。
中年男子没有怀疑,付了钱,勾着背往医院大门去,可是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又无措地四处观看,王寻烟坐在车上看着他像个无措的小孩一般站在大门口,心里像是被挖了一个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