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死丹
池蕙醒来时，日渐黄昏。她有些恍惚，再看看床榻上的人，依旧昏睡着。
“师姐？”她小声唤着。
朝星峰上安静得很，一片叶子落在地上，都足以让整个山头为之震颤。偏偏她的呼唤毫无用处，师姐绾辰仍然闭着眼，昏睡着。
唉，今日也没醒。池蕙暗自叹息，起身揽衣。再过些时候，天便要黑了。一旦星辰布满夜空，所有朝星峰的弟子便都要面朝北斗，静心修炼。
她们修炼的不是别的，正是“无情道”。
无情道，是什么？池蕙说不清楚。她只知道，十岁那年，当她在路边被冻得奄奄一息时，师尊花应芳路过，停下了脚步。她仔细将她端详着，又笑了一声：“是个好苗子，天生没有情根。”
这像是一句夸奖。然后，她又听见师尊问她：“想不想跟我走？从今以后，保你衣食无忧。”
池蕙管不了那么多，她只能点头。有饭吃就好，谁管得了那么多呢？
然后，她就被师尊带上了朝星峰。然后，她就听到了“无情道”。
朝星峰无情道是什么？好像是说，一旦加入朝星峰，便不可以再谈情说爱？呵，池蕙本来也没有兴趣去做那些事。当她略识了几个字后，她在意的只有朝星峰上取之不尽的藏书。
在朝星峰藏书楼中，仙家术法，应有尽有。只用了四五年，她便将朝星峰上的书看了个遍。她心无旁骛，学得很快。虽然还需要精进，但她已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弟子之中，除了师姐绾辰，再无人是她的对手。
可惜，师姐绾辰，天生体弱多病。自池蕙来到这朝星峰上，她就没见师姐断过药汤。
师尊说，这是师姐从胎里带来的毒。大抵天资聪颖之人，总要受些常人不能忍受的苦痛。上苍给了师姐最聪明的头脑，却也给了她最柔弱的身体。即使她在修仙，也未能抵抗宿命。
而今，这具天生的身体已在发挥作用了。自上个月，师姐绾辰偶然昏厥过去之后，她便再也没有醒来。池蕙问过师尊，师尊亲自给师姐诊了脉，却又无奈摇头。
“毒已入骨，救不得，”师尊说，“命数将尽，此乃天意——她活不过三十岁。”说罢，师尊叹了口气，转身便离去了。
朝星峰的人从不轻易流泪，师尊亦是如此。即使绾辰是她的爱徒，她也没有表现出一丝惋惜。
但池蕙总觉得，这不太对。虽然师尊说她天生没有情根，但此刻，她仍然为师姐感到难过。只要向床榻上望一眼，她便会想起往日与师姐的点点滴滴。
她会想起朝星峰上的竹林，师姐曾带她在那里练剑。细竹一折，握在手中，师姐就站在她身前，扳了她的肩，又打了她的手。
“站不稳么？”师姐绾辰轻声问着。
池蕙当时还小，只有十五岁，才刚学拳脚，的确有些站不稳。她咬了咬牙，说：“能站稳。”
绾辰笑了：“当真。”她说着，走到池蕙身后，手从她腰间滑过：“能站稳么？”
“能。”池蕙说。
“这样呢？”绾辰又问。
她的手在放肆，而这无疑是对她的考验。池蕙太明白自己的身体有了些反应，这感觉还挺舒服，她并不介意——有什么可介意的？更何况，现在更重要的事，是练剑。
因此，她仍旧一动不动，站得很稳。
“你比其他人厉害一些，”绾辰轻轻笑了，却又从身后抱住她，“但是，我还是要试一试你。”
“师姐尽管试。”池蕙很坚定。
可下一刻，她便觉得手臂一痛，不禁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去护住自己的身体。也就是这一刻，一只脚探入她双脚之间，左右一踹，她便登时失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还不能抵抗身体的本能。”绾辰叹了口气，将池蕙从地上拉起，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又问她：“还疼么？”
池蕙低头一看，方才疼痛之处已经流出了血，原来是绾辰拿出了匕首，故意来试探她。而她没忍住，果然被试出来了。
“师姐，”池蕙诚心发问，“凡人究竟要如何抵抗疼痛？”
“我亦不知。”绾辰拿了药出来，又解开了池蕙的衣襟，露出了她的大臂。她将药轻轻涂抹了上去，这是朝星峰上的治伤灵药，用一次便可愈合伤口，用第二次便可伤不留痕。
说话间，药已将伤口覆盖，绾辰这才擡头看向池蕙。“我若知道，岂不是天下无敌了？”她笑着说。
她面色苍白，但笑起来仍然温婉，像是雪山上的莲花。池蕙一边惊叹着冷风的残酷，一边又不得不注意到那尽力盛开的美。
“蕙儿，答应我好吗，”她听见绾辰如此说，“若有一天，我命不久矣，请你一定要尽全力救我。”
迎面而来是一阵清风，将她的发梢打在她的脸上，也将她的声音送去她的耳边。“我想……活得久一些，更久一些。”绾辰说。
“好。”池蕙答应了。修仙之人，总要有些目标。想要不死之法，亦在情理之中，池蕙十分理解。
“当真？”绾辰笑问着。
“当真，”池蕙回答，“我们修无情道的，没必要骗人。”
绾辰歪了歪头，又戳了戳池蕙的脸。“傻妹妹，”绾辰若有所思，“该骗人时，还是要骗的。”
“但是，”只听绾辰继续说，“有你这句话，师姐很开心。”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池蕙已经二十五岁，是朝星峰年轻一辈中最厉害的人物。可惜，她还没有实现自己的诺言。不死之法，何其难得？她看遍了朝星峰的书，也没有找到答案。
就这么一直拖延着，昔日教她练剑的师姐，有时也不是她的对手了。但她并不为此高兴，也并不为此难过，她只是觉得奇怪：为何这短暂的人生，要经历这么多次分离？
想着，天已黑了。池蕙又来到了竹林间，面朝北斗，闭上了眼，开始修炼内功。天地的灵气似乎在她闭眼的那一瞬间迸发，又源源不断地闯入她的身体。
她在闭眼的黑暗中看见了日月山川，看见了王侯将相，看见了黔首庶民……仿佛过去的千百年，都凝成了这一瞬，只为让她观赏。
夜夜如此。在这俯瞰之中，世间涌动的灵气都化为了她的所有物。她会将所有的悲欢离合记在心中，无论那是谁的悲欢离合。
可今日，似有不同。在她今夜的修炼步入尾声之时，她忽而听见了一阵脚步声，有人在议论着：“履天阁，好无耻！竟然谎称自己炼成了不死丹！不死丹！也亏她们敢说！”
不死丹？池蕙猛然睁开眼。流动的灵气骤然中断，今夜的修炼，全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