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忍病痛
趁着天还没黑,池蕙忍着痛离开了鹤龄的居所,直往惜蕴的小水潭而去。跨过林子里的重重阻碍,池蕙终于再度见到了惜蕴。
她在打坐,认真得很。池蕙见状,没有打扰她,只坐在一旁,默默等着。
胸口的伤还是很痛,鹤龄给的药根本没什么用。池蕙不禁悄悄拉开领子,低头看了看,伤口被缠得很严实,看不到。
池蕙无奈放弃,也不想再纠结于自己的伤。她等了这些时候,也有些乏了。本想朝北拜斗、望星修行,可又担心自己的举动会让惜蕴生疑——自己朝星峰弟子的身份,还是别告诉她为好。
想着,池蕙靠在青石上,眼皮却越来越沉重。她左等右等,还是等不到惜蕴打坐结束,终于撑不住,眼睛一闭,便睡了过去。
“师姐……”梦里,她被吸引到了师姐绾辰的心海,师姐也在打坐。
“你受伤了?”绾辰问,“我感觉到了。在你引过我的灵力时,我感受到了一股血腥气。我能认出来,那是你的血。”
“嗯,我没事,师姐放心,”池蕙说,“只是,履天阁的人,很不好骗。”
“我很担心你的伤,”绾辰说,“你走时怎么没带治伤的药?”
池蕙坐在绾辰面前,揉了揉心口,又不禁一笑:“还好,在师姐的心海中,伤口不疼。”
“可惜我帮不到你,”绾辰说着,叹了口气,“你却拼了性命地帮我。”
“这算是破了咱们无情道的训戒吗?”池蕙问。
“不知……你可有异常感觉?”绾辰问她。
“只是痛,其他的并没有。”池蕙如实回答。
“那应当没有破戒,”绾辰说着,神情竟闪过一丝落寞,“你可以放心了。”
心海之中,雾气氤氲。池蕙揉了揉自己的胸口,仍旧毫无感觉。还是师姐的心海好,她都不想出去了。
可是,害怕疼痛,实在不是朝星峰无情道弟子所为。从前她们练功时,便将抵御疼痛视作关键一课。不然,在幻境阵法之中,她也不会那般果断剖心。
毕竟,那仅仅是疼痛而已,有什么可畏惧的?就是太疼了一些……真的很痛!
不过,此刻,她也顾不上什么疼痛了。她心中积满了疑惑,或许只有同修无情道的师姐能解答。她问绾辰:“师姐,你可有心魔?”
“嗯?怎么这么问?”绾辰柔声问她。
“我没能通过履天阁的阵法,是因为我没能破除自己的心魔,”池蕙说,“我的心魔,是张老娘,那个曾经收养我的老妪。我想了很久,也不明白我为何会有心魔。更不明白,我的心魔为何会是她?”
她说着,悠悠叹息:“我本以为,我的道心足够坚定。可没想到,一个阵法便将我难住了。”
“履天阁妖术而已,何必认真?”绾辰问她。
池蕙摇摇头:“我不觉得那是妖术。那……真的很像我的心魔。”她靠在绾辰肩头,喃喃自语:“师姐,先前,我同你说,我此去是为悟道。但其实,当时的我对履天阁没抱多少希望。经历了那阵法,我才相信,履天阁或许真的可以成为我的悟道之所。最起码,她们让我看到了我从未注意过的事。”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好像很不了解自己。”
她轻声说着,话题兜兜转转,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师姐,你有心魔吗?”
绾辰不语。池蕙以为自己的问题太过冒昧,便要道歉。可才张开口,便听绾辰说:“我会怕死。想来,这便是我的心魔。”她说着,浅浅笑了。
池蕙看着她面容上温暖而浅淡的笑意,忽然有些失神。是啊,师姐的心魔,还能是什么呢?当真是多嘴了。
“我不明白,”池蕙低了头,“师姐是很好的人,为何会注定不得长寿?究竟是谁规定的?”
“不知。师尊也未曾明说,”绾辰道,“窥破天机总要付出代价,师尊能告诉我这些,已是仁至义尽。如何破解命数,我不知道,只能靠自己了。”
“但是,我总有一种感觉,”只听绾辰继续说,“破解之法,或许就在无情道中。”
“为何?”池蕙很惊讶,这是她头一次听师姐说起此事。无情道和她的病,又有什么关系?
池蕙不禁开始细细回想和师姐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她拜入朝星峰时,师姐的身体看起来还不错。虽然她常常喝药,但到底面色红润,不曾卧床不起。是什么时候,师姐开始生病了?
好像是在某一个雪天,朝星峰上北风呼啸。她和师姐才参加了朝星峰的例行比试,她差一点就赢了师姐。
可绾辰好像并不在意那场比试的结果。她走下擂台,坐在积雪的树下,望着远方的烟尘,默默无语。
池蕙跟到树下,立在她面前,先给她送了一壶热酒,又乖乖叫了一句“师姐”。绾辰对她挤出笑容,说:“方才,你最后那一招,可否再为我演示一次?”她握着酒壶,也不饮。
“好呀。”池蕙一口应下。她拔出剑来,便在雪中一舞。她还记得,那最后一招,名曰“凝漪”。
水的天性便是流动,死水一潭总是没有生机。这“凝漪”正是反其道而行之的招数,讲究的便是化柔为刚、出奇制胜。舞剑的身姿看似飘逸,可剑风凛冽,常人不能防。
绾辰便没有防住。原本,绾辰步步紧逼、招招致命,池蕙只能勉力抵挡。可“凝漪”一出,绾辰竟险些被打落擂台。幸而池蕙眼疾手快,她一把抓住了师姐的腰带,这才没让她摔下。
没有掉下擂台,便还有比试的机会。于是绾辰再度举起自己的剑,刺向池蕙。池蕙不防,在手臂上挨了一剑——但这点痛不算什么。池蕙忍住了,一声没吭。
当池蕙再度将这招数舞罢,她便看见绾辰唇边轻柔的笑。“你这招数,的确厉害,”绾辰说,“我想不到破解之法,敌不过你。”
“蕙儿,”绾辰说,“其实,是你赢了。”她又向她招了招手:“来,让我给你治伤吧。你的手,还在流血。”她看着她,似乎有些心疼。
“不是师姐赢了么?”池蕙却问。
“是啊,可你输得冤枉,不会不甘心吗?”绾辰笑问。
池蕙回答:“这是朝星峰的规矩。师姐赢了,就是赢了,我毫无怨言。”她说着,向绾辰伸出手,任由她给她上药。
“嗯?你……”绾辰喃喃。
她正给她处理伤口,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盯着她的伤,她忽然眉头一皱,又轻咳了两声。两声轻咳之后,便是无法抑制的粗重喘息。
池蕙看着师姐的面容逐渐被憋红,这才意识到不对,开始忙着救人。她又是施法、又是叫师尊,忙了好一阵,师尊才无奈地宣布:她病发了。
那就像是绾辰命里的诅咒一样,怎么逃,都逃不掉。只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她的生命,便失控了。
如今,绾辰依旧只有浅浅的笑。无情道和她的病究竟有什么关系?池蕙到最后也没问个明白。她只感觉到师姐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提醒她:“外边有人在等你。心海不可久留,你该回去了。”
池蕙不太想出去,真实的世界太痛了。可既然师姐如此说,她便也没有赖着不走的道理。疼痛算什么?她总是要忍住的。
向师姐行了一礼后,她便恋恋不舍地离开。只是在即将踏出心海时,她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师姐,若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么?”
张老娘死去时,她好像没有很伤心。她只是拿走了她的碗,继续去讨饭了。她的心魔,会因此而起么?
“不会,”绾辰微笑着,语气笃定,“我们,修无情道。”
“好。”对于这个答案,池蕙很满意。她点点头,走了。
再醒来时,世界已染了红霞。池蕙眨了眨眼,紧闭一下,复又睁开,但红色还在——原来是一块红帕覆在了她的面容上。帕子很长,几乎垂到她心口。
“嗯?你怎么醒得这么快?我还没掀盖头呢。”
她听见惜蕴如此埋怨她。扯掉红帕,擡眼望去,惜蕴正笑。
池蕙坐起身,正要说话,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一摸胸口,竟然不疼了。
“还不快谢谢我?”惜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