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光明顶,山腹深处的一间石室。
这里不见天日,仅靠角落里的两盏牛油灯,映出一片暗淡火光。
石室中央,可见一道玄衣身影,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似在打坐冥想,膝上放着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羊皮滚动条。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
方元睁开双眸,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道:
「以我如今的功力,修炼乾坤大挪移,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其实何止是勉强。
方才走火入魔、真气逆行之时,他一度头晕目眩,连神智都模糊了。
若非最后关头误打误撞,将几股相冲的真气导回正途,他此刻还有没有呼吸,实在难说得很。
即便侥幸活了下来,体内仍盘踞着一股滞涩之气,他略一运气,胸口便如针刺一般,惊得他立即收束心神,不敢再作尝试。
望着膝上的羊皮滚动条,方元的神情有些恍惚。
羊皮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本,字迹细小,间或夹杂着经脉图谱,正是只有明教历代教主,才有资格修炼的明教镇教神功:
乾坤大挪移!
遥想三年以前,他还只是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孤儿。
若无意外,他应该会在某个饥寒交迫的夜晚,死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谁知某天突然有人找上他,并将他引荐给了明教的老教主。
之后老教主一番辗转,查清了他的身世。
原来他祖上竟是大名鼎鼎的「圣公」方腊!
老教主对方元的这层身份看得很重,在确认身世无误后,便将后者带在身边,悉心调教。
甚至不顾教中几位老人的劝阻,强行定下了方元明教少教主的名分!
数月之前,老教主旧疾复发,驾鹤西去,临终前将教主之位正式传给了他。
于是年纪轻轻的方元,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明教的当代教主。
就在昨天,他终于处理完老教主的丧事,于是今天一早,他便通过密道,来到了这间存放着乾坤大挪移的石室之中。
老教主生前曾告诫过他,乾坤大挪移精深艰涩,非内力深厚之人不可轻练。
方元原也只打算先通读心法,提前准备,谁知真正看过秘籍之后,一时心动,竟鬼使神差地照着乾坤大挪移第一层的口诀修炼起来。
这一练,便险些送了性命。
想到这里,方元摇了摇头,心想:
「还是太急了。」
正自反省,眼前竟忽的现出一道模糊光影。
他心中一紧,还以为刚才走火入魔时,留下的后遗症,让自己出现了幻觉,于是立即闭目凝神,默念明教教义。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
将教义默念了足足三遍,才重新睁眼。
然而……
那光影却并未消失。
只静静地悬浮在方元身前约莫三尺之处,淡得近乎透明。
随着方元的注视,光影也似感应到了什么,竟是渐渐凝实,最终变为了两个流光溢彩的大字:
【演武】
方元下意识伸手去碰,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
之后又盯着两个光字仔细看了一阵,突然发现这两个光字看似明亮,却根本没有照亮周围,火光照来,也映不出这两个光字的影子!
于是拿起一旁的铜镜来照,发现铜镜中根本看不见这两个光字!
如此诡异的一幕,让方元感到无比震惊,正暗自猜测光字的来历,一阵明悟忽然涌上心头。
此物名为演武印记,可以消耗武道真意来推演武学,助人修行。
武道真意并非凭空而来,须从各类武功秘籍之中收取。
秘籍越是高深,所得真意便越多。
推演越高深的武学,消耗的真意也越多。
至于它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眼前,却仍是一头雾水。
方元一阵沉默,又看了眼膝上的羊皮滚动条。
先前他走火入魔、神思昏沉之际,演武印记似乎已将乾坤大挪移收录其中,由此获得了一笔不菲的武道真意。
如果他要使用演武印记的话,现在是可以直接用的。
但是……
要用吗?
正犹豫间,脑海中忽地闪过老教主的面容。
方元如今虽已正式接任明教教主,但因为实力太弱,很多教中老人,都是不服他的。
方元也一直想要改变现状。
或许正因如此,他先前才鬼使神差地修炼了乾坤大挪移。
虽不知这演武印记从何而来,有何目的,但显然的是,它能帮方元解决当前面临的困境。
于是不再犹豫,当即试着以心念触及印记。
印记微微一荡,如水滴落入湖面,一行行字迹随之展开。
【姓名:方元】
【内功:小光明心法(大成)、大光明心法(小成)、大明尊圣火经(入门)】
【轻功:逐光九变(小成)】
【绝技:乾坤大挪移(入门)】
【武功:燎原刀法(小成)、光明拳法(小成)】
【剩余武道真意:一千三百七十六】
【请选择需要演练之法】
演武印记列出了方元修炼过的所有功法,不但名字丝毫不差,就连境界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方元从头看到尾,目光最终停在绝技后面的「乾坤大挪移」五字之上。
「入门……」
方元先是一怔,旋即恍然。
看来他刚才虽因走火入魔,险些真气逆流而亡,但也不是毫无收获。
总算是在生死之间,勉强将乾坤大挪移的第一层心法给练成了!
至于其他武功,则都是老教主这三年来亲手所授。
小光明心法是明教弟子用来筑基的内功,方元虽只练了三年,但得益于老教主的亲自指点,加上各种灵丹妙药,如今已练到大成境界。
大光明心法是小光明心法的高端内功,远比前者精深,大明尊圣火经则更胜之。
除此之外,便只剩逐光九变、燎原刀法和光明拳法了。
对于一般的江湖中人而言,这些武功已算不差,足以仗之行走江湖,应对绝大多数情况了。
可明教鼎盛之时,教中高手如云,各类绝学代代相传,堂堂教主若是只会这点武功,实在是有些寒酸。
只是一百年前,时任教主方腊起义兵败之后,明教各处分坛相继覆灭,教众或死或散,许多武功绝学也随之失传了。
脑海中闪过这些往事,方元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演武印记上。
「选什么好呢?」
首先肯定不能选乾坤大挪移。
自己练成第一层已属侥幸,再去碰第二层,无异于自寻死路。
几门内功也不合适。
自己刚刚走火入魔,体内真气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并不适合修炼内功。
至于逐光九变……
方元看了看四周。
石室虽不逼仄,却也只有数丈方圆。
逐光九变讲究进退转折、纵跃挪移,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若一头撞上石壁就麻烦了。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燎原刀法和光明拳法了。
「那就试试光明拳法吧。」
方元下定主意。
至于为什么选光明拳法不选燎原刀法,原因也很简单。
他没带刀。
选完武功,方元一开始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不过数息之后,忽有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而出,像是有人将光明拳法的招式拆散,逐一传授给他。
他的身体也自发地动了起来。
扶膝起身,双脚分开,沉腰坐马,摆出光明拳法的起手式。
方元心中一惊,下意识生出停下的念头,动作立即顿住。
看来随时都可以停下来。
方元稍稍放心,再次催动演武印记,修炼光明拳法。
在演武印记的操控下,方元的双臂自发擡起,一拳击出,正是光明拳法第一式,光破层云。
这一拳很简单,脚掌先稳住地面,腰背继而转动,肩肘随势送出,最后才轮到拳头。
方元从前施展这一式时,自觉已得其中三昧。
可在演武印记的操控下,他才发现自己过去出拳时,肩头总会先擡半分,虽不起眼,却会使腰间传来的力道散去一截。
此刻只是将肩头压稳,拳势便顺畅许多。
紧接着是正阳开阖、昊阳覆野、长明不晦……
三十六路光明拳法,被他一招一式地打了出来。
第一遍打完,方元额角已见薄汗,但他没有停下,继续趁热打铁。
第二遍时,那些平日里需要刻意回想的变化,已自然接续起来。
第三遍、第四遍、……
每一遍都有所不同,每一遍都有进步。
许多人修炼拳法,打上十遍百遍,也未必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错误积成习惯,再想纠正,反而比初学更难。
演武印记却能帮方元指出这些弯路,让他只走大道,进步自然神速。
方元越练,越能体会其中妙处,心中原有的惊疑也渐渐消散,只专注于眼前的一招一式。
石室位于山腹之中,不分昼夜,仅靠墙角的一只漏壶记时。
待壶中水悉数漏尽,方元才收拳站定。
汗水已将里衣浸透,双臂也有些发酸,不过随着气血活络起来,体内的那股滞涩之气却是消散了许多。
再看演武皮肤,武道真意还剩一千三百七十三,只少了区区三点。
想来是武功层次有别,乾坤大挪移的品阶远高于光明拳法之故。
方元歇息片刻,又重新打了一遍光明拳法。
这一回没有使用演武印记,他的动作仍比以前流畅,尤其几处过去始终衔接不好的地方,此刻已如流水行云一般。
短短数个时辰的修炼所得,竟让他生出一种脱胎换骨之感!
按照这个速度,显然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将光明拳法修炼到大成境界了!
甚至更进一步,将身上除了乾坤大挪移以外的所有武功,都修炼到大成境界,也并非什么难事!
至于乾坤大挪移,修炼到第二层甚至第三层都有希望。
不过若想更进一步,或许就得想办法收集更多的武学秘籍,赚取武道真意了……
方元站在原地,心中生出许多念头。
不过他很快就将这些念头都压了下去。
眼下他只用过一次演武印记,对演武印记的了解根本不够,便急着想将来的事情,未免太早。
方元将乾坤大挪移收进一个玉匣之中,放到一旁的石台之上,然后来到石室边缘,按下了墙上的某个机关。
一阵低沉的摩擦声响起,石壁向一侧移开,露出一条幽长狭窄的信道。
方元离开石室,然后又按下了墙上的某个机关,石壁重新关上。
之后便举着火把,沿着信道一路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终于来到暗道尽头,伸手拨动头顶暗扣。
上方传来一声轻响,机关打开,一片红霞从缝隙间照了进来,已是黄昏时分了。
方元撑着床沿翻身而上,又将机关复位,恢复床榻形状。
这里乃是明教历代教主的居所,进入暗道的机关就在床上。
屋中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床一案,靠墙立着一个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方元坐在床边,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先是走火入魔,然后又修炼了数个时辰,身体显然已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当即脱去外衣,倒在床上,本还想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细细梳理一番,谁知才闭上眼,便沉沉睡去。
……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山风穿过窗隙,吹得墙上悬着的一幅墨宝轻轻晃动。
纸张已经陈旧,墨色也不复浓重,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有关老教主的记忆登时涌上心头。
老教主临终前病得厉害,时常昏睡,偶尔清醒过来,便拉着方元交代后事。
其中说得最多的,则是明教数百年来未竟之业。
世人只知明教敬奉明尊火圣,至于明教为何屡遭官府围剿,却罕有人知。
方元身为明教教主,自然一清二楚。
明教虽是江湖门派,但从来都不只局限于江湖。
驱逐昏君,另立新朝,才是明教代代相传的大愿!
说得再直白些,便是聚众起事,夺取天下!
老教主临死之前,就亲口向他问过,是否愿意承继此志。
他当时表示,以明教如今的局面,守住光明顶尚且不易,遑论争夺天下。
老教主听后沉默许久,并没有斥责他,只说:「能看清眼前,总好过空谈大志。只是人活一世,也不能永远只看眼前。」
如今老人已经不在,不过每次看到墨宝,他都会想起老人。
方元披衣下床,又盯着墨宝看了一会儿。
当今天下,宋、金、蒙古三国之间,彼此征伐不休。
除此之外,还有大理、西夏、契丹、土番各部等诸多势力,伺机而动。
四方盗匪并起,百姓流离,任谁都看得出如今不是太平岁月。
正所谓乱世出英雄……
方元以前只觉得,这件事离自己太远。
演武印记的出现,却令事情有了一丝不同。
至少,他有机会练成以前从来不敢设想的武功。
当然,武功高了,不等于便能夺取天下。
练兵、钱粮、民心、时势、……
哪一样都比个人武勇更为重要。
然而身为明教教主,若连自保和服众的本事都没有,其余事情更是无从谈起。
「要说起兵,眼下仍旧太早。」
方元盯着八字墨宝,心中暗想,「不过将来如何,倒也不必急着下定论。」
方氏先祖曾在东南举事,一度席卷江南,改元「永乐」。
方元身为方氏后人、帝室之胄,又是明教教主,自认为放眼天下,没人比他更懂起义!
安重荣那话怎么说来着?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这个姓安的说得对啊!
雄心壮志才起,腹中忽然传来一阵长鸣。
「咕噜~」
屋中安静,这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方元摸了摸肚皮,这才想起自己自昨日进入密道后,便一直没有进食。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什么天下大势,都不如吃饭这件头等大事。
他洗了把脸,换上一身干净衣裳,便推门向外走去。
就在这时,忽有一阵大风吹过,卷入房间之中。
八字墨宝乃五代时期某位明教教主所留,至今已在墙上悬挂三百余年,从未脱落。
如今被这无名大风一卷,却是忽地飞起,在半空一荡,最后飘然落于枕席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