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马府正厅。
方元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之上,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
马府的危机虽已解除,方元的面色,却是隐隐有些不快。
毕竟他进入马府已经有一会儿了,却迟迟不见马庆福露面。
于是向厅外看去。
一名马府老仆正在门边候着,神色有些局促。
方元正想向其询问马庆福的下落,便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见马兰儿搀着一名中年男子,快步走进厅中。
那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色白净,唇上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短须,身材发福,只是饿了太久,眼窝有些凹陷,宽大的锦袍穿在身上,也不似平日那般合体了。
方元只看了对方一眼,便知此人定然就是马庆福了。
马庆福进入正厅以后,立即拨开女儿搀扶,上前数步,向方元叩首。
「信众马庆福,拜见教主。」
「马某多谢教主救命之恩!」
「若非教主及时带人赶到,我马家上下四十七口,纵不被铁拳门杀害,也迟早要饿死在这座宅子里。」
「马某不过一介商贾,平日只能送些钱粮到光明顶聊表心意,未曾替本教立过什么功劳。今番却劳动教主亲自下山,心中实在惶恐。」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马某备下些许薄礼,还望教主不要推辞。」
他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一旁的马兰儿听到这里,立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清单,双手捧着送到方元面前。
方元随手将清单接了过来。
纸上墨迹未干,明显是刚刚写好的。
他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清单,原本有些不快的脸色就瞬间消失不见了,到了嘴边的责问之语也咽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喜色。
「哈哈!马兄客气了,你是本教信众,兰儿又是本教弟子,大家便不是外人,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方元哈哈大笑着上前一步,伸手将马庆福从地上扶了起来。
马庆福顺势起身,满脸感激之色的同时,也在暗暗打量方元。
据说这位方教主年纪不大,如今真正见到,才发现方元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年轻,估计只有十六七岁。
他经商多年,已活成人精,仅是这短短一会的功夫,便自觉已摸透了方元的性子。
于是便开始不留余力地说着些「教主英明神武」、「教主睿智决断」之类的场面话。
而方元在听了马庆福的一番肺腑之言后,表面上只是淡淡一笑,心中却不禁暗想:
「没想到这姓马的虽只是一介商贾,倒是颇有几分识人之明。」
「我这些优点平时藏得那么深,如今竟全被他给看出来了……」
对马庆福的印象,已大为好转了。
马庆福注意到方元的态度变化,知道时候到了,于是露出一脸歉意,拱手道:
「教主大驾光临,马某本应早早来厅中拜见,却叫教主久候,实在失礼。还请教主责罚!」
至于马庆福之前迟迟没有出现的原因……
很简单,马庆福听到马府大门的开门声后,还以为是铁拳门的人终于按捺不住,要彻底撕破脸皮了,于是就躲进了马府的一间密室之中。
最后还是马兰儿将他给找了出来……
而马庆福从马兰儿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之后,也没有急着第一时间来见方元,而是先写了一张谢礼清单!
事实证明,他做得很对!
「哎,马兄说得这是哪里话?见外了不是?其实本教主也是刚到大厅,这等小事,马兄完全不必放在心上!」方元发出善解人意的声音。
「马兄将来若是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可千万谨记要第一时间上光明顶通知本教主!」
「马兄供奉本教多年,一片赤诚。即便没有这些谢礼,本教主也绝不会对马家的求援置之不理的!」
回想起清单上的内容,方元又义正辞严地补充了这么一句,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马庆福丝毫不觉尴尬,顺势赞道:「教主高义!」
方元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二人又说了几句,马庆福正想趁机再拉近一下自己和方教主的关系,不过就在这时,又有一阵脚步声从厅外传了进来。
只见一名身著白衣,衣服上绣着赤色火焰暗纹的明教弟子快步走了进来。
白衣弟子来到方元面前,躬身行礼:
「启禀教主,附近的铁拳门弟子已尽数被本教控制住,除五个负隅顽抗者已死之外,共擒下一十九人。」
「该如何处置这些人?请教主示下!」
方元闻言,想到铁拳门险些害他损失马庆福这样一员「财将」,于是愤然下令:
「这群人既打算将马家上下活活饿死,那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将他们的穴道点住,然后寻个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绑在树上,让他们也尝尝被活活饿死的滋味!」
白衣弟子正欲领命退下,一旁的马庆福却是忽然开口:
「且慢!」
方元转头看向他。
厅内众人闻言,也都向马庆福看了过来。
马庆福在众人的注视下,似是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拱手道:「如此处置,会不会有些……不妥?」
听到这话,众人都不禁一怔,随即皆想:
「啧啧……」
「这位马大善人果真是生了一副好心肠,自己一家老小险些被对方活活饿死,他身为苦主,此刻竟还替对方求情?」
「马兄,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善了!」方元批评了这么一句。
不过方元现在正是心情大好之时,既然苦主都发话了,他自是顺水推舟,于是话锋一转,改口问道:
「不知马兄以为,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马大善人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提了一个建议:
「要不……给个痛快,直接杀了吧?」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大,厅内众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一瞬间,刚刚还在心里感叹这位马大善人「以德报怨」的众人,此刻全都变得神色古怪起来。
方元也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这位马兄,倒是个妙人。
于是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那名白衣教众,吩咐道:
「听见了吗?就按马兄说的办吧。」
「弟子领命。」
白衣弟子转身退出正厅。
马庆福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他完全不在乎铁拳门的人死得有多惨,只担心这种死法太慢,容易发生意外。
将人绑在山里任其饿死,至少要等上数天。
这几天里若有樵夫猎户从旁经过,难免替他们松绑,若铁拳门另有人来救,也可能叫他们逃出生天。
简而言之,就是事情拖得越久,变量就越多。
就像铁拳门围困马府,想逼马庆福乖乖就范,却不想强闯马府,落人口实,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现在既已把人擒住,在马庆福看来,自然是直接杀了,最干脆利落,不留隐患!
他乐善好施不假,却不是毫无底线的滥好人。
他肯开仓放粮,是因为灾民无辜。
如今主张杀掉铁拳门弟子,则是因为双方已结下不可调和的死仇。
善待无辜之人,与除去仇敌,在马庆福这里显然并不冲突。
……
为了庆祝劫后余生,马庆福大手一挥,立即置办了十几座宴席,宴请众人。
当然,仅凭马府如今的余粮和一群饥肠辘辘的家丁仆役显然是做不到这件事的,这还得多亏了街坊邻居们见到马家得救,于是自发地过来帮忙。
几家酒楼送来桌椅碗筷、肉铺宰了猪羊、粮铺带来米面、有人挑水劈柴、有人洗菜蒸饭……好不热闹!
赵掌柜、孙婆婆等人也在其中。
他们将粮食交给马三之后,就一直不曾安睡,后来听见马宅方向传来打斗声,心中更是惴惴不安,于是偷偷地赶了过来,最后惊喜地发现马家众人竟然已经得救了!
马三将赵掌柜等人的帮助如实告知了马庆福。
马庆福得知事情的经过后,尽管几家人的粮食并没有真正送进来,还是暗暗记下了各家姓名。
有人在马家危急之时闭门不见,自然算不得错。
可愿意冒着得罪铁拳门的风险,拿出自家口粮相助,便是一份难得的情义。
日后总要有所回报。
就这样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马府大院里很快摆开了十几张桌子,上面摆满了鸡鸭鱼肉,不可谓不丰盛。
不过在菜都上齐后,众人却都没有动筷,而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都集中在了方元身上。
方元在众人的注视下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道:
「咳咳,我这里简单的说两句……」
他在来的路上想了两天,已有满腔腹稿,就是为了这个时候说出来,进而拉拢一番人心!
谁知满腔腹稿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忽有一名满脸刀疤的汉子从院外快步走了进来。
此人名叫周俊,是明教的一名好手。
铁拳门的人并非都守在马府附近,比如那位铁拳门少主张绍虽也到了甘泉镇,但显然不可能亲自干这种苦差事。
到了甘泉镇后,周俊便负责带人探查张绍和其余铁拳门弟子的行踪,直到现在才回来。
周俊径直来到方元身旁,压低声音道:
「启禀教主,余下那批铁拳门弟子的下落找到了,他们都和那个铁拳门的少门主一起,在镇上的怡香院里。」
方元看了周俊一眼。
你早不来,晚不来,怎么我刚准备开讲,你就来了?
不过方元也知道这是正事,虽有些郁闷,却也没有生气,只是点头吩咐道:
「很好,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带人去把对方给抓起来,然后细细拷问一番,务必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拷问出来!」
「事成之后,本教主重重有赏!」
方元隐约觉得这件事并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毕竟张绍在动手前,可是已经和马家接触了很长一段时间了的,双方甚至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难道张绍不知道马家和明教的关系?
这显然不太可能。
「属下领命。」周俊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目送周俊出了院门,方元重新看向满院众人,又清了清嗓子,打算继续之前的话题。
「咳咳……」
明明刚刚有满腔腹稿要说,结果被周俊这么一打岔后,竟是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于是只好真的只说两句。
第一句是:「大家辛苦了!」
第二句则是:「好了,开始吃饭吧!」
话音刚落,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竟是都自发地鼓起掌来,气氛更是比方元预想中说完满腔腹稿后的场面还要热烈不少。
「多谢教主!」
「教主辛苦!」
「谨遵教主之命!」
「教主真是体贴我等啊!」
「……」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方元心中的郁闷之气消散了不少,同时默默地用目光扫过院内众人。
鼓掌的人太多,他看了也记不清楚,但谁没鼓掌,他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于是将这些人的样貌记在心里,以后必须重点关注!
……
甘泉镇,怡香院,三楼一间上房。
这里灯火早已熄灭,只余窗外一线月光,通过半掩的窗扇落在地板上。
浓重的脂粉气与酒气混在一处,弥漫在空气之中。
张绍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只觉口干舌燥,像是有一团火在喉咙里烧着。
他一把推开身上的花魁,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摸到桌边,想倒杯茶水解渴。
许是昨夜喝得太多,脑海兀自昏沉得紧,手在桌上摸索了好一阵子,都没能摸到茶壶。
周俊拿着茶壶,给张绍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谢了。」
张绍下意识地接过茶杯。
等等。
房间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张绍心中一紧,酒意登时消了大半。
侧头看去,只见有一人坐在桌边,正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映在那人的脸上,可见刀疤交错,显得格外狰狞。
「你……」
张绍刚吐出一个字,便觉颈上一凉。
一柄单刀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口渴了吧?先喝杯茶,解解渴。」
周俊发出贴心的声音。
张绍浑身僵硬,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喝吧,别客气。你要是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周俊劝了一句。
颈间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张绍不敢违拗,于是只得举起茶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他果真不渴了,浑身上下都已被冷汗打湿。
「你真喝啊?」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只听「嗤」的一声,周俊一刀砍在了张绍的右臂之上,衣袖裂开,鲜血随之涌出。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床上的花魁被惨叫惊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而当她循声发现桌边的一幕后,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无比,发出一阵尖叫。
周俊转头看向花魁,语气温和地安慰道:
「你不用怕。」
「冤有头,债有主。你沦落风尘,也是个苦命人,我是不会为难你的。」
「你走吧。」
花魁闻言,如蒙大赦,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裹着被子就离开了房间。
房门一开一合,屋内也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张绍捂着右臂,压抑而急促的喘息声。
张绍又惊又怒,心想:「这么大的声音,本门的那些好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想到这里,心中蓦地一沉。
铁拳门的其他人,只怕已经「先走一步」了!
即便如此,张绍却也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忽地露出满脸愤然之色,道:
「阁下深夜闯入,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
「有本事放开我,等我养好了伤,咱们再真刀真枪地较量一场!这样才算得上是一条好汉!」
「说得有道理。」
周俊点了点头,反手又是一刀,砍在张绍的右腿上。
「啊——!!!」
张绍再度惨叫一声,腿部受伤,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周俊伸脚抵住他的后背,将他踹到一旁的椅子上,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刀身上沾染的血迹。
「你……你……」
张绍疼得脸色发白,嘴唇不断哆嗦。
「你继续说。」周俊头也不擡,「我听着。」
张绍又痛又惧,知道硬的没用,果断换了副面孔,改口道:
「好汉,在下乃铁拳门少门主张绍,我的命很值钱的!」
「只要饶我一命,你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我爹一定给!」
「银子?」
周俊的眼睛亮了一下,停下手中动作,向张绍看了过来。
张绍见他来了兴趣,连忙道:「对!只要阁下肯放我离开,多少银子都行!」
「好,我给你算算,也不多要。」
张绍果真开口算了起来:
「马家上下,连同家丁仆役在内,共四十七人。一条命算你一千两,这就是四万七千两。」
「你还要强娶马家小姐,白拿人家财产,这少说又是三十万两起步。」
「还有马家这些日子闭门不出,商队停运,铺面歇业,街坊邻居也受了牵连……」
周俊还没算完,张绍的脸已经绿了。
「……各种各样的损失算起来,一共需要赔偿白银六十八万两,我给你凑个整,一百万两如何?」
周俊最后腼腆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张绍眼皮直跳。
铁拳门虽然给不出那么多钱,但为了活命,他自不会将实话说出来,于是咬牙点头道:
「好,我答应……」
张绍话音未落,却见周俊脸色一沉,又给了前者一刀,同时开口:
「你耍我?」
「你爹哪来的这么多钱?你以为他是皇帝老子?」
张绍瘫在椅子上,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喊道:
「好汉!好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身上还有一千两银票,全都给你!只求你给个痛快!」
接连三刀,直接打碎了张绍的求生欲。
「求个痛快还不简单?」
「你早说啊,你为什么不早说呢?这不闹误会了吗?」
周俊果真没再砍他,只是凑近了些,淡淡道:
「我问你答?」
张绍拼命点头。
周俊道:「听过明教吗?」
听到「明教」二字,张绍瞬间就明白了。
「知道!知道!」
「知道你还敢动马家?」
周俊眉头一皱,「看来你们铁拳门,是根本没把本教放在眼里啊?」
于是举刀欲砍。
张绍被吓得魂飞魄散,都不需要周俊继续逼问,已主动将幕后主使的身份给吐了出来。
「是崆峒派!」
「崆峒?」
周俊动作一顿,「继续说。」
「几个月前,有位崆峒派的魏姓长老主动找上本门,让本门对马家出手……」
张绍喘了几口气,接着道:
「他说事成之后,不仅马家的产业从此归本门所有,他还会收我作亲传弟子,传我崆峒绝艺。」
「本门一开始并不知道马家和明教的关系,等后来知道的时候,早已经答应了崆峒派,来不及反悔了……」
周俊道:「看来在贵门眼里,本教的地位不如崆峒啊?」
张绍苦笑一声:「贵教和崆峒对铁拳门来说,都是不可招惹的庞然大物,不过……」
「不过什么?」
「我听说贵教老教主死后,新教主年少势弱,不能服众,甚至许多高手都因此离开了光明顶。」
「本门以为明教分崩离析,自顾不暇,所以便存了侥幸心理……」
「现在想来,崆峒派也不过是拿本门当一块探路石,试探一下明教的虚实罢了,即便贵教不管此事,崆峒派只怕也不会履约。」
临死之际,张绍突然看透了很多事情,不过却已经晚了。
周俊看了张绍一眼,又问:「你刚才说那个崆峒长老姓魏?我怎么不知道崆峒有这号人物?」
张绍因为流血过多,面色已越发苍白,但说起话来却是越发顺畅,逻辑也越发清晰,道:
「我以前也没听说过,接触了几次之后,发现其轻功极高,神出鬼没,便隐隐猜测对方可能是崆峒四门中夺魄门的长老,故而名声不显。」
「夺魄门?还真有这个可能……」
周俊默默点了点头。
崆峒有四门,分飞龙门、夺魄门、神拳门和玄功门。
每门擅长的武功各不相同,其中又以夺魄门最为神秘,乃是崆峒派专门培养暗杀高手的地方,号称「夺魄一出,有死无生」,令无数江湖人闻风丧胆。
「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不知。」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要是栽在明教手里,替我说一声,我在黄泉路上等他。」
「只等他?」
「我也等你。」
「好,我先送你上路。」
周俊点头,一刀精准地刺穿了张绍心口,给了这位铁拳门少主一个痛快。
他习惯性地用白布擦干刀上血迹,还刀入鞘,又从张绍身上摸出一叠银票,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站着两名负责把风的明教弟子。
周俊看了两人一眼,取出两张十两面额的银票,给了一人一张,吩咐道:
「也算是给了钱的,单独挖个坑,把他埋了吧。」
两名弟子收下银票,异口同声道:「是!」
当即一齐走进房间,去处理张绍的尸体。
怡香院外,夜色仍深。
远处更夫依旧敲着梆子,一声接着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