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深夜,甘泉镇。
更夫提着铜锣走过大街,梆子声远远传来,到了马家附近,已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余音。
马家西边是一条窄巷。
此巷平日少有人走,长满了杂草,里面还堆着些破损的竹筐和瓦罐。
铁拳门封住马宅之后,在巷口也安排了人手,但因这里并无大门,守得便没有前后门那般严密。
夜风吹过小巷,一丛半人高的蒿草轻轻晃了几下,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道身影手脚并用,从洞中艰难地钻了出来。
这人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身穿灰布短衣,原本颇为宽厚的肩背,因多日未曾吃饱,显得有些佝偻。
他名叫马三,是马府的一名普通家丁。
马三父母早亡,十二岁便进了马家做工,时至今日,已在马家待了二十个年头,连自己本来的名字都忘了,只记得自己叫马三。
马三伏在草丛里,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巷口处隐约有人打了个哈欠。
铁拳门的人还在。
马家却已经断粮。
马家原本并不缺粮。
马庆福生意做得很大,家中常年备着几座粮仓,除了供应宅中所需,也方便商队往来时进行补充。
正常情况下,府中几十口人支撑个几年都不成问题。
偏偏在一个月前,甘泉镇西北的几处村庄遭了旱灾。
庄稼欠收,粮价一日高过一日,许多农户家中断炊,只能拖家带口的来到镇上讨饭。
马庆福得知此事之后,先将自家粮铺中的存粮拿出,在镇外搭棚施粥。
又见灾民实在太多,便打开府中粮仓。
几座粮仓由满到空,只用了十余日。
管家当时还劝过,说多少该给府里留些。
马庆福却觉得能救一个就多救一个。
如今想来,张绍之所以会选择围困马家,多半也是知道了马家粮仓的情况。
若非早知马家存粮不多,他未必有耐心派人守在这里。
被围之后,马庆福命人清点了宅中的所有食物。
厨房里有小半缸米,面粉还剩两袋,另有些腌肉、豆子和干菜。
马庆福命众人省着点吃,每日只吃一顿,即便如此,到了今日正午,最后一点米也吃完了。
到了傍晚,马庆福召集众人商议,想趁夜出去找些吃的。
马府前后大门皆有铁拳门的人严密看守,马府也没什么轻功高手,翻墙动静太大,很容易打草惊蛇。
不过好在马府西南角还留着一个狗洞。
此洞原是马庆福儿时豢养的一条黄犬所刨,如今几十年过去,黄犬早就已经老死了。
前几年修缮院墙时,泥瓦匠本要将洞封死,马庆福念旧,便只用些乱石在墙内挡着,不想如今竟派上了用场。
马三受马府厚恩,于是主动揽下了这门差事。
他从墙下出来以后,便在草丛中静静等候离开的机会。
就这样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趁着守在巷口的黄衣人离开解手,马三立即抓住机会,矮下身子一路有惊无险地绕进了不远处一户废弃的院落之中,从塌了一半的后墙翻了出去。
出了两条街后,马三才敢稍稍加快脚步。
他先去了甘泉镇南边的一家豆腐铺。
铺子的主人姓赵,年轻时曾跟随马家商队走过几年,后来伤了腿,是马庆福出钱帮他盘下这间铺子,才有了一份安稳营生。
马三在后门轻敲三下,又停一下,再连敲两下。
这是马家商队在外跑商时,特有的敲门方式,用于区分自己人。
屋中很快有了动静。
「谁?」
「赵大哥,是我,马三。」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撤动门闩的声音。
赵掌柜只穿了一件内衣,手里提着油灯,看清门外之人真的是马三后,他吃了一惊,赶紧将马三拉进院里,然后把门重新关上。
「你怎么出来的?」
「府里断粮了。」
马三顾不上细说,直接开门见山,同时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赵大哥,你这里若有能吃的,只管卖我一些,银子管够。」
赵掌柜却没有伸手去接,只转身进了厨房,将白日剩下的十几张豆饼包好,又把家中仅剩的小半袋杂粮提了出来。
「今年是灾年,我家也只剩这些了。」
他把东西塞进马三怀里,继续道,「你先等着,我去问问,一家凑一点,总能凑出来一些。」
马三本想拦他,赵掌柜却自离去了。
不多时,附近几户人家陆续亮起了灯。
有人拿来一袋小米,有人送来几斤面粉,卖大饼的孙婆婆将白日没有卖完的大饼全包了起来,又从咸菜缸中捞出两棵平时舍不得吃的腌咸菜。
他们有人受过马庆福接济,有人在马家的铺子里做过工,也有人领过马家的粮。
铁拳门势大,他们不敢出头,但听到马家缺粮,他们都没有推托。
至于马三带来的银票,则是一张都没有花出去。
赵掌柜又找来两只布袋,把米面和干粮分开装好,仔细扎紧袋口。
「东西不少,你一个人背得动么?」
「背得动。」
马三试了试分量,两包粮食加起来足有六七十斤,以他的体力,平时背着倒也不算什么,但他如今腹中空空,走起来便有些吃力。
赵掌柜看了出来,便道:「我送你回去!」
「不行!」
马三立即摇头,「你还有一家老小需要赡养,我不能牵连了你。」
赵掌柜回头看了看里屋,沉默了片刻后,没再提送的事,只是皱眉道:「那你怎么回去?」
「我出来时没人看见,原路回去便是。」
马三向众人作了一揖,「这份情,马三替府中上下记着,马府若能逃过此劫,将来必有厚报!」
孙婆婆道:「马老爷救过那么多人,如今我们只是凑几口饭,又算得了什么?你快些回去,莫叫人发现了。」
马三点头应下,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他来时什么都没有,脚步也很是虚浮,回去时背上虽然沉重,脚下却比先前稳了许多。
其实他也心知肚明,这点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
几十张嘴一同吃用,再如何节省,最多也只能再支撑两到三天。
等这些粮食吃完,众人仍要面对和之前一样的困境。
可只要多撑一日,便多一分等到援手的可能。
马兰儿还在外面,她很可能会去明教寻求帮助。
她若一路顺利,两天前应该就已经到光明顶了吧?
马三不知道明教会不会来。
他只听府中管事说过,马家每年都会向明教送去许多银两,马兰儿还在明教分坛学过武功。
既是如此,马家遇上事情,明教总该会派人来管一管吧?
马三不敢深想。
毕竟希望越大,等待时便越难熬。
他只想着先把粮食送回府中,让府中众人吃上一顿饱饭。
至于未来如何,只有天知道。
……
马三避开大道,从几条小巷穿行,走了约莫一刻钟后,终于回到了马府附近。
幸运的是,两名负责看守巷口的黄衣人竟聚在凉棚边饮酒,马三心中一喜,看准机会便偷偷钻进了巷子里。
他来到狗洞旁,蹲下身子,先解开肩头绳结,将身前的粮袋取下,然后又如法炮制,准备把身后的另一袋粮食也取下来。
就在这时……
「忙活半夜,带回来不少东西啊。」
马三浑身一僵,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阴影中走出一名黄衣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原本坐在凉棚饮酒的两名黄衣人,也站了起来。
马三心中顿时一沉。
狗洞恐怕早就被铁拳门的人发现了!
他们没有将此洞堵上,只佯作不知,多半便是想看看马府会不会派人钻出来。
他自以为一路小心,没有被人发现,实际上却是早就落入他人眼中了!
三名黄衣人不紧不慢地围了过来。
马三将粮袋挡在身后,问道:「几位想怎样?」
其中一人道:「这话倒该我们问你,夜半三更不好好睡觉,莫非是出来偷东西的?」
「马府的人不许出门,你不知道么?」
马三道:「我知道你妈!」
那人听得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另外两名黄衣人也跟着发笑。
「倒是个会说话的。」
那人一边笑,一边擡脚便向粮袋踢去。
马三赶紧俯身去护,肩头却突然挨了一拳,整个人撞在墙上。
他尚未站稳,膝弯又被人踹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几名黄衣人常年习武,对付一个普普通通的家丁,自然不费力气。
此时其中一个粮袋已被踹飞,白花花的米粒从袋口飞了出来,洒了一地。
接着又去踢另一个粮袋,大饼、面粉和腌菜同样落了一地。
「原来是出来找吃的。」
他一脚踩在一张大饼上,干硬的大饼碎成几块,陷进泥中。
「不要!」
马三见状,挣扎着扑了过去。
他小时候挨过饿,因此最是珍惜粮食,往往碗里的每一粒米都要吃得干干净净。
黄衣人侧身避开,然后一脚踩住了他的右手,鞋底在他手背上用力碾过,疼得他额上当场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黄衣人嗤笑一声,道:「看这饿狗抢食的模样,马府里怕是连树皮都啃光了吧?」
旁边那人道:「张公子肯纳马姑娘入门,是给马家脸面,双方本来是亲家,偏要闹到这一步。」
最后一人俯身拍了拍马三的脸,道:「想带些吃的回去,也不是不行。」
「给爷爷们磕几个响头。磕得响些,叫爷爷们高兴了,说不定还能留两张大饼给你。」
马三擡眼看着他,没有作声。
那人等了一阵,问道:「没听见?」
马三仍旧一言不发。
他心里明白,铁拳门既然有意将马府逼到绝境,就绝不会放半粒米进去。
那人见他不肯低头,脸上的笑意不由淡了些。
「一个下等人,倒还摆起谱来了。」
踩着马三手背的那名黄衣人道:「他连狗洞都肯钻,还能在意磕几个头?多半是嫌我们给得少了。」
「那便叫他磕一个,给一碗黄汤!」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马三依旧沉默。
他钻狗洞,是为了救府中众人,并不觉得丢脸。
向这几人磕头,却是另一回事。
身为下人,他从小到大磕过的头不计其数,此刻却是磕不下去。
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有骨气些。
这般想着,他的左手开始一点点攥紧。
一名黄衣人蹲在他左侧,距离很近,并未防备一个普普通通的家丁。
于是马三猛然发力,一拳打向那人小腹!
这一拳没有章法,但他使出了全身力气。
「砰」的一声闷响!
那黄衣人毫无防备,腹部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闷哼一声,向后连退了两步。
「还敢还手?」
踩住马三的那名黄衣人勃然大怒,直接一脚踹在他肋下。
马三身子一翻,撞入墙边草丛,另一个黄衣人紧跟上来,又在他背上补了一脚。
他只觉浑身一阵剧痛,喉头也涌起一股腥甜。
先前挨了一拳的那人缓过气来,他被一个毫无武功的家丁击中腹部,脸上已是挂不住了。
于是拔出腰间短刀,咬牙道:「原本只想拿你取个乐子,你倒急着寻死。」
马三躺在地上,已无力起身。
他听见短刀出鞘的声音,心中反倒突然安静下来。
就这样死了,倒也清净。
只是可惜那两袋粮食,终究没能送进去。
马三自幼随母亲礼佛,他不懂经义,只知道逢年过节都要去寺里烧香,遇到过不去的难处,便在心中念几声佛号,忍忍就过去了。
母亲活着时常说我佛慈悲,世间受苦之人只要一心向善,便能得我佛庇佑。
马三对此一直深信不疑。
然而马老爷修桥铺路、赈济灾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这样一个好人,如今却被人堵在家里,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若说善有善报,这报又应在何处?
马三闭着眼睛,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阵悲凉。
「佛陀啊……」
「你若真能看见,为何不救救马老爷?难道你也闭上了双眼吗?」
他等着短刀落下。
几息过去,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马三隐约听到一点衣袂带风之声,随后是一声短促的惊呼,那声音才响起一半,又骤然停住。
有人倒退两步,鞋底擦过地面,又有人似乎想要呼喊,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喘息。
周围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马三察觉到不对,于是睁开双眼。
只见眼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身穿玄衣的年轻人,手中握着一柄单刀。
先前拔刀的那名黄衣人此刻已倒在地上,胸前有一道刀伤,手中兵刃落在数步之外。
另一人靠在墙上,胸口凹陷进去,嘴角淌出鲜血,同样没了动静。
只剩一名黄衣人还活着。
黄衣人双手护在身前,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玄衣青年。
此人仅用一刀一拳,就杀了自己这边两个人,实力惊人。
「你是什么人?」
方元没有回答,只忽的向前踏出两步。
黄衣人急忙挥拳护住要害。
方元手腕一翻,刀锋在半途略微转向,从那人双臂缝隙穿过,落在肋侧,切入咽喉。
黄衣人身子一僵,扶着墙想要站稳,片刻后还是倒在了地上。
马三怔怔地看着方元。
对他而言,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
他原已闭目等死,再睁眼时,他没死,欺辱他的几个人却先死了。
「好汉子,还能站起来么?」
一道声音在马三耳边响起,方元不知何时已来到马三身前,向他递来一只手。
马三愣愣看着那只手,以及……
手的主人。
明明周遭是化不开的黑夜,青年身上穿的也是融入夜色的玄衣,但落在此刻的马三眼中,却恍惚觉得这青年身上,正隐隐散发着某种温润而明亮的光芒。
宛如琉璃圣火,普照世间,拥有能够驱散一切黑暗的伟力。
他愣愣地伸出手掌,掌心满是泥污,青年却不嫌弃,直接握住马三手掌,另一手托住他的臂弯,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极度的震惊让马三的脑子现在还有些转不过弯来。
于是望着方元,怔怔问道:「你、你是佛祖派来的天使吗?」
「什么佛祖?」
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从青年身后响起。
只见马兰儿举着一支火把,从方元身后走了出来。
随着火源移动,马三眼中,环绕在方元周身的琉璃圣火也随之消失了。
马兰儿望着方元,满眼虔诚:
「要派,也是明尊派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