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方元继续修炼亢龙有悔,待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再次来到老教主坟前。
过不多时,洪七公也如约而至。
他背着双手走了过来,目光在方元身上上下打量几眼,开门见山道:
「亢龙有悔练得如何了?」
方元拱手回道:「略有所得。」
洪七公点了点头,随口道:
「好,有什么感悟,都说给老叫花听听。」
方元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道:
「晚辈以为,这一掌的精要,其实不在前面的那个『亢』字,而在后面的那个『悔』字。」
洪七公的神色微微一动,但并没有出声打断。
方元继续道:
「正所谓『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因此出掌之时,若自身有十分力道,最好只先吐出三分,将剩余七分暗藏于后,伺机而动。」
「如此一来,若对手硬接,后续的劲力可以不断催发。若对手避让,也能及时收势变招……」
方元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却是莫名发虚。
要不是有演武,这道理给他十年也未必悟得出来。
洪七公却已经听得怔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方元脸上,许久没有移开,心中亦是大为震动。
因为方元所说的这番道理,正是将「亢龙有悔」修炼到小成境界时,才能领悟的武学精要!
他本打算今天再把这「三分吐、七分藏」的道理慢慢讲给方元,却没想到只练了一日,便已经自行悟出了?!
这等天资,简直……
洪七公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看走了眼。
这姓方的小子,莫非还是个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想到这里,洪七公向前走了两步,吩咐道:「光说不练假把式。来,你朝老叫花打一掌试试!」
方元也不推辞,当即拱手道:「前辈得罪了。」
随即将真气提至右臂,左腿微屈,右掌划弧,朝着洪七公便是一记「亢龙有悔」平推而出。
丐帮传承到洪七公这一代时,降龙十八掌本来只剩下一半。
可洪七公凭着多年钻研,硬生生将失传的招式重新补全,足见他在降龙十八掌上的造诣,已到了堪比这套掌法创始人的地步。
因此方元掌势刚起,他便已经看清了其中的火候。
虽劲力尚显单薄,还远未达到大成时那种排山倒海、无处可避的气象,但在招式细节和内力吞吐上的把握,却已是老练无比,全然不似初学乍练。
洪七公忍不住喝了一声彩:「打得好!」
话音未落,他已经擡掌迎了上来。
双掌相接,洪七公只觉一股沉稳的掌力传入掌心,先是三分刚劲,紧跟着又有一股尚未完全发出的内力藏在其中,随时可能再次催动,心里越发欢喜。
他原本只打算传方元一招亢龙有悔,作为护身之用,但此刻见方元的悟性如此惊人,心中也不禁生出了几分爱才之意。
难得遇到如此天资,若只传一招,未免有些可惜。
「好小子。」
洪七公收回手掌,笑道:「便让老叫花看看,你究竟能把这套掌法练到什么地步!」
说着忽地脚下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衣袍在半空中翻飞,带起一阵猎猎风声。
方元仰头望去,只见洪七公居高临下,双掌齐出,携着凌厉的劲力向下猛击。
「看好了!」
洪七公在半空喝道,「这是降龙十八掌第二式,飞龙在天!」
方元只觉烈风压顶,衣襟被吹得向后扬起。
等等,原本不是说只教一招吗?怎么突然就开始教第二招了?
难不成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连自己昨天说过的话都忘了吧?
方元估计就是这样,趁着洪七公还没想起来,赶忙集中精神将飞龙在天记下!
要是对方一会突然想起来就晚了!
……
洪七公光明顶传降龙第三日。
当方元当着洪七公的面,施展出小成境界的「飞龙在天」时,后者脸上已满是「果然如此」的赞赏之色。
不过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毫无保留地将第三招「见龙在田」传给了方元。
方元见洪七公还没想起来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自然是毫不客气地笑纳了!
这可是对方要传的,将来就算想起来了,也怪不到自己身上!
传完第三招后,洪七公来到崖边,望着远处云海,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老叫花平时都在中原走动,你可知道,老叫花为何会出现在西域?」
方元想了想,试探性地道:
「是为了我?」
洪七公:「……」
山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洪七公看了方元一眼。
这姓方的小子天资虽好,不过这脑子却像是缺了根筋。
不会是以前练功的时候走火入魔,伤着脑子了吧?
不过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他也不好收回来,只得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你只说对了一半。」
「受陆鹏所托,确是其一。除此之外,老叫花此次西行,也是为了弥补当年做下的一桩错事。」
方元心中一动。
错事?什么错事?
堂堂北丐,天下五绝之一,怎会做错事?
于是主动为其开脱道:「抛开事情不谈,晚辈觉得,这件事您应该没错……」
洪七公忽然有些心累。
索性当作没听见方元的这句话,自顾自地回忆道:
「老叫花这些年走南闯北,一时兴起,教过不少人武功。」
「老叫花自认看人还准,所传之人皆是心术端正之辈,可难免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说到这里,又看了方元一眼。
方元面露腼腆之色,道:
「晚辈活到现在,七公还是第一个夸晚辈心术端正的人,这怪叫人不好意思的。」
「不过不瞒您说,晚辈自己其实也是这么觉得的……」
洪七公:「……」
他感觉自己这几天无语的次数,比过去十几年加在一起都还要多了。
索性继续装作没听见方元的话,接着道:
「多年前,老叫花曾传过一人几手外门功夫。谁知此人后来心术不正,步入了歧路,竟跑到大雪山上,和另外两个绿林败类结拜,弄出了个什么『雪山三魔』的诨号,占山为王,为非作歹!」
「但凡有人路过大雪山,被他们盯上,便少有能够活着离开的。」
「据说这些年,已有上百人遭了他们毒手!」
洪七公语气沉重,显然对这件事颇为自责。
方元此时却是在心中琢磨另一件事。
莫非七公除了记性不太好,耳朵也有些背?
自己方才说得那么清楚,他竟然一句都没有听见。
方元不由暗暗叹息。
「唉……」
「年纪这么大了,又是个乞丐,还要一个人在外面闯荡江湖,身上难免会有些毛病。」
「七公也不容易啊……」
「怕是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才会时不时地传人武功,不就是为了找人聊天,排解心中寂寞吗?」
「丐帮是怎么回事?怎么能让七公这样的老人家,一个人在外面乱走呢?万一要是哪天走丢了怎么办?」
「莫非是丐帮有人在针对七公?!」
「哼!七公若是本教的护教法王,本教主就绝不会让洪法王遇到这种事情!」
洪七公自然不知道方元此刻在想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完后,便转头看向方元,问道:
「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杀?」
出于对老人家的关怀,方元也是顺着洪七公的话茬,愤愤开口道:
「当然该杀!不仅是那什么雪山三魔,还有丐帮的那些败类!」
洪七公:「???」
怎么突然扯上丐帮了?
正要开口询问方元这话是什么意思,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一个白白胖胖、身穿员外服的老者身影。
去年那人在西域,似乎犯下过一桩大错,只是事情做得隐蔽,没留下任何证据。
自己虽是丐帮帮主,对方却也是丐帮的九袋长老,还是向来和自己不怎么对付的净衣派,也就一直没找到机会处理对方。
猜测方元身为明教教主,西域武林的地头蛇,说不定就知道其中内情,甚至手中可能还握有相关的证据,便道:「彭长老做得确实不对……」
方元满脸愤慨之色,道:「原来那人姓彭,还是个长老?」
「竟然做出这种事情,要我说就该把他逐出丐帮,再杀了以儆效尤!」
作为同样被下属区别对待过的上司,方元自然要为七公打抱不平!
见到方元这副感同身受的样子,七公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他身为丐帮帮主,没有证据,实在无法随意处置一名丐帮长老。
丐帮内部派系颇多,他若贸然出手,反倒容易叫人以为他在趁机排除异己。
于是神色复杂,有些心虚地问道:「你手里有什么证据吗?」
「这还要什么证据?你老人家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据吗?你要是不忍心出手,就把这件事交给晚辈来办!」方元发出见义勇为的声音。
「只是晚辈实力不行,只怕不是那什么彭长老的对手,不过要是能学全降龙十八掌的话……」最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起来。
洪七公没好气地瞪了方元一眼。
这小子前面还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怎么转眼便把主意打到了降龙十八掌上了?
不过即便如此,洪七公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恼意。
以他的阅历,自然能看出方元觊觎降龙十八掌不假,但前面的慷慨直言也不假。
因此对于方元还是颇为满意的。
他原本还想借雪山三魔的事情,警醒方元,叫他不要仗着武功在身,就在江湖上胡作非为。
如今看来,这番话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而且方元那句「你老人家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据吗?」,也是让洪七公不禁有些惭愧起来。
若换作年轻时候的他,知道有人做下了此等恶事,早就找上门去了。
如今当了几十年丐帮帮主,身上牵扯的事情越来越多,做事也不能只凭一腔意气。
倒是这方小子身上,有老叫花年轻时的几分风采。
「唉……」
洪七公叹息了一声,神色萧索,之后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他的身法实在快到了极点,不过眨眼之间,挺拔背影便已融入了山间云雾之中。
……
洪七公下光明顶后九十九日。
这段时间,方元一直待在光明顶上修炼武功。
日积月累,水滴石穿。
终于,直到今日,除了乾坤大挪移还停留在第一层外,他身上的其他武学,包括前三掌降龙十八掌,都被他修炼到了大成境界!
降龙十八掌虽属外功,却并非单纯锤炼筋骨、搬运气力。
这套掌法由外而内,掌力运转之时,周身筋骨、脏腑与经脉皆有所牵动,修炼日久,外功进境便会反过来滋养内力。
因此,在将降龙十八掌前三掌和大明尊圣火经都修炼到大成后,方元的内功修为也随之大进!
一身武功,和他刚刚获得演武印记时相比,已是判若两人!
便是修炼乾坤大挪移第二层乃至第三层,应当也完全足够了。
不过方元却没有立即修炼乾坤大挪移。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
武道真意不够了。
曾经一度高达两千点的武道真意,经过他这段时间的消耗,已只剩可怜的十几点。
于是不论是为了武道真意,还是为了其他的目的,方元离开房间后,便径向锐金旗驻地的方向走去。
是时候把「明教第一高手」的头衔取回来了。
还有逍遥游拳法,方元也打算一并取回来!
说得好像谁没和七公学过武功一样?
而且自己学的可是降龙十八掌,可比那什么逍遥游拳法要厉害多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和七公更亲一些,因此就算最后被七公知道这件事情,他也完全不怕!
不过当方元来到锐金旗驻地后,却发现沿途遇到的锐金旗弟子,一个个都一副神色沉重的样子。
甚至有些……悲愤?
莫非……
是猜到本教主今天要夺回「明教第一高手」的头衔,顺便取回锐金令,所以害怕了?
哈哈!
终于知道怕了,以前拿鼻子看本教主的牛劲呢?待会本教主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方元满脸得意地来到王勘的住处。
刚一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方元眉头一皱,顺着药味走进房间,很快便看到王勘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只见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身上缠满了绷带,有几处绷带上可见殷红血迹!
方元:「???」
什么情况?
我还没出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