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外城,内城那些朱紫贵人看不到的地界。
肮脏,逼仄,杂乱,臭气熏天,秽物遍地,三教不见,九流俱全。
刀兵铺、棺材铺、镖局沿长街两侧林立,脚夫担夫、算命瞎子、出马神婆混迹在熙攘人流中。
「韩小子,来颗忘忧丸?」
瞥了眼那浑身上下贴满狗皮膏药的王老汉,韩陌并未搭理,只是略一用力,挣开衣袖。
「再降一百文,两百?三百……?不识货的小崽子!内城贵人们吃了都说好!」
若非药石无救,谁会主动吃卖药郎中搓出的泥丸呢?至于城内贵人吃泥丸,那更是滑天下之大稽,韩陌不信。
钻入小巷,左拐右绕,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寻到了自家师父。
自家师父还是那副得道高人的打扮,宽袍大袖洗得发白,头戴道冠,老神在在地坐在杌凳上。
身旁竖着一幌布,上边绣「梁神算」三字,还立着一牌牌,书「先写后问,概不哄人。若是不准,算金全免。兄弟几位?妻宫如何?父母健在?」
眼瞅快要收摊,却有一位二十岁出头、浑身透着憨巴气息的男子走了上来,呐呐道:「若是不准,真当不收算金?」
「那是自然。」梁神算摊开宣纸,悬腕提笔,「这样,你先莫说,我算出你父母是否健在,书在纸上,若是属实,你再付算金,如何?」
憨巴男子点头。
梁神算笔走游龙,唰唰写下几字,将其反扣,又问:「我已算出,你说说,父母健在与否?」
「家父过世,家慈尚在。」
闻言,梁神算微微一笑,掀开宣纸,却见上面赫然写着——
【父母双全不能克伤一位】。
憨巴男子双目圆瞪,信以为真,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梁神算挥手打断:「莫急,我再来算算你婚配与否。」
流程相同,男子坦言尚未婚配,宣纸上同样写着【鳏居不能有妻】。
两次皆准,男子更是信服,梁神算又道:「来此地者,必有所求,你且说说籍贯何处,我算算你为何而来?」
男子道:「我乃临安府富阳县人。」
梁神算略一沉吟,却并未提笔,而是直言道:「二虎相争,必有毁伤,你生性老实,定是因造纸等事,被同乡欺辱,来临安城里寻个公道的吧?」
闻言,男子欣喜若狂,宛若看到陆地神仙,从兜里掏出一块碎银,恭敬呈上,又问:「确有此事!那您老可否给我算算。这番对薄公堂,我可有赢面?」
梁神算上上下下打量着了男子,最终还是摇头道:「天机不可轻泄。我且送你一句话——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你自己好生体悟,定有所获。」
说罢,梁神算收好算金,眯眼假寐,挥挥手示意送客。
憨巴男子沉思良久,转身踏入夕辉之中。
韩陌全程旁观,不禁感慨师父圆融无碍,丝毫瞧不出表演的痕迹。
对,这并非算卦,梁神算也并非神算。
父母、婚配的那两句判词,依断句不同,意思天差地别,【鳏居,不能有妻】是无妻,【鳏居不能,有妻】是有妻。
古人写字,本就不加标点,断句极为自由,加之文化人不多,大多不过识几个大字,难以识破此技法。
至于询问县份,推之算命缘由,也不过只是知识积累罢了。
瞧这男子言行木讷,像是个本分人,眉宇间自带一股忧愁愤懑,衣着简朴,专程来临安城要么是寻营生,要么就是打官司。
晓得籍贯是富阳县,关联上临安府志上边记载的「富阳邑人率造纸为业,老幼勤作,昼夜不休」,便能排除寻营生这一可能。
猜错了也无妨,无非是废了一些笔墨口舌罢了,若是对了,便是好几日的饭钱。
虽是弄虚作假,但梁神算好歹存着几分良知,见男子衣着朴素,不像是有钱人,身旁也未有家仆作伴,并未多收算金,还劝说其放弃打官司,另谋他法。
毕竟古代司法,乃是春秋决狱,官员可不依律法判决,久而久之便也就成了有钱有势之人的一言堂咯。
又等了一阵,见无人上前算命,韩陌便走了过去,笑道:「方才我瞧到了,师父又赚了一大笔。」
「倒也是运气好,不然啊,我们师徒二人今夜就只能喝西北风咯!」
梁神算将幌子、杌凳递给徒儿,自己拿钱去买了几块夹着猪头肉的烧饼,摇摇晃晃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这里头最破最小的那间木屋,便是他俩目前栖居之所,漏雨,破败,采光差,家徒四壁。
地上铺着草秸禽毛,覆着层百衲被褥,便是睡觉的地方了。
昨夜他与师父归家,却见满屋狼藉,破木板床被蟊贼拆了运走,存了许久钱才购置的《临安府志》也被盗了,更可恨的是,竟然连屋中所剩不多的米面也掠得一干二净。
就在此时,韩陌觉醒了【武侠扮演系统】,翌日因肚子空啸一整晚而伤心欲绝的他,纵身跃入西子湖。
与师父分食完了烧饼,韩陌坐在窗前,借着最后一抹残阳,拆开了那封密信。
似乎是某位友人寄给恩公的,擡头写着「周慕云周兄亲启」。
「周慕云……」
他反复念叨了很多遍,仿佛要将其刻在心底,勿令暂忘。
再往下看,信中记载提及了一个被称之为「菡萏图」的无上秘籍。
据说其分为九张残卷,每张记载着一门绝世武功,得其一便能称霸武林,若能集齐,则有望问鼎「白日化虹飞天」的陆地神仙境界。
信里还提到,有一张残卷埋在京城福来镖局后院的歪脖子树下。
写信之人叮嘱周慕云,若是有机会,务必进京取之,以好壮大自身实力,抵抗正衡院。
由于信中再三强调阅后即焚,将信件内容反复过了三遍,确认铭记于心后,韩陌将其揉成纸团,在泥地上反复揉搓,直到墨迹糊成一团,再难辨认。
此时落日彻底沉入远山,夜幕笼罩着临安城,师父摆摊摆了一整天,累得很,早已睡去。
韩陌捏了捏眉间,最快明日,正衡院便要满城搜捕自己了,或许,该去一趟京城。
毕竟自己留在这儿,也只会拖累师父。
有武功作为倚仗,方能探寻恩公与正衡院之间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