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暂且安定,而小女携带镖物,引敌远去,以我所见,应当极力驰援才是,不知诸位弟兄们,有何见教?」
粗粝沙哑的嗓音,悠悠回荡在江面上。
但闻涛声。
良久后,却无人给予回应。
一众镖师无不低垂着头颅,要么假意检查伤口,要么故作关心同僚,总之,没有一人愿意出声赞同总镖头的提议。
沈恺面露失望之色,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说到底,先前镖师们死死守住船舱,不让镖物被夺,那是晓得水匪不会无故退去,唯有死战。
可如今异变陡生,水匪宛若潮水一般褪去,加之负伤在身,心气顿失,无人再愿意赴险。
镖物没了也就没了,信誉扫地的毕竟是天顺镖局,是总镖头,而不是他们这些镖师。
尤其是那几位已然蕴养出劲力的镖师,留得一条性命,养好伤势,凭借这一身武艺,在哪儿不被称一声好手,不能讨口饭吃?
这般心思,沈恺当然懂,但还是忍不住提了这嘴。
他还是对这群由自己精心栽培的镖师,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或许还有一两个有些胆气,兴许还有一两个想要报恩,这可是救命的恩情啊!
沉默的现状,狠狠扇了沈恺一巴掌,江水拍击的似乎并不是船侧,而是他的脸颊。
连那平日里叫嚣着要娶自己女儿的王飞,也垂首不言,就好像聋了一般……
过了半晌,沈恺想明白了,既然手底下这群镖师并未在第一时刻,随自己女儿赴险,便也不会再去了。
恩情、女人,还有那所谓的道义、情义,哪有性命重要?
于是,沈恺再度开口,带着三分歉赧道:
「是我疏忽了,弟兄们受伤如此严重,又怎能再战?
「行程已过半,我等速速划动船桨,前往北岸瓜州渡,可好?」
这句话一说出来,缝在镖师们嘴上的针线似乎松动了,纷纷开口应和。
「总捕头说得在理!」
「甚好甚好!」
「我这就去寻船桨!」
「……」
霎时间,伤口似乎也不痛了,镖师们纷纷起身,抄着船桨,顺着江流,卖力划动着。
沈恺伫立于船头,最后回眸看了眼浓雾笼罩的江心。
他混迹江湖五十年,从不信神佛,这一刻,他却无比希望这世界存在着因果报应,希望那上船之前在观音洞烧的那柱香灵验。
自家女儿、姓韩的小子,救了船上这么多人,一定一定会有好报的,一定一定可以化险为夷的……
江心,白雾茫茫的某处。
小艇被江流裹挟,缓缓飘荡着。
韩陌手持木桨,卖力地划动着,试图让小艇朝着记忆中对岸的方向驶去。
奈何雾气遮人眼目,四周皆是茫茫江水,毫无区别可言。
只能看运气了。
沈归雁一面努力划动船桨,一面悄咪咪打量着韩陌的侧脸。
下颌轮廓硬朗,宛若刀削斧凿,喉结鼓动,汗水顺着修长脖颈滑下。
好生俊俏的男子,习武天赋也高,才短短几日,就这么能打。
更重要的是,心头有胆气、有谋略,与庸人迥异。
说真的,在自己跳上小艇的那一刻,还天真地以为以王飞为首的那几位镖师,会随自己一同共赴险关。
呵呵,父亲说得真对啊,不到绝境,瞧不出人心。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只觉得韩陌这也好那也好。
只可惜……面上生了麻子。
唉,老天爷造孽啊,何必降此祸端。
不过,嗯,有麻子也就有了嘛,大不了遮一层布,熄了灯反正也看不到嘛。
心好才是最重要的,自己可不是什么只会看脸的深闺小姐。
先前父亲给自己介绍那些素未谋面的男子,人心隔肚皮,瞧不出来,那不就只能看脸了嘛!
一想到父亲,沈归雁那亮闪闪的眼眸忽然就暗淡了下来,她启齿道:
「韩陌,我父亲他们……会没事的吧?」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我三遍了,少东家。」韩陌扶额苦笑:
「水匪又不是奔着杀人来的,人肉酸涩,不能当饭吃,肯定是为了劫财嘛。镖物在我们这儿,总镖头便是安全的。」
顿了顿,韩陌觑了眼渺渺大雾,又道:
「渡船宽大,吃水深,不易被乱流左右航向,定能顺利抵达对岸。
「真正要担心的,是我们。
「迷路倒还好,等雾散了,也能驶到对岸,无非就是多耗了一些时间罢了。
「最怕最怕,是被大雾遮了眼目,误入了水匪窝!」
话音刚落,目力所及之处,忽然冒出一蓬青灰色的芦苇,紧接着,便是淤泥细沙夹杂的滩涂。
竟是江心小洲!
韩陌面色一凛,暗道不妙,中指竖在唇边,示意噤声,旋即死命滑动船桨,试图驶离。
奈何江水一波接着一波,宛若推手般,将小艇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无奈之下,韩陌只好凑到沈归雁耳畔,轻声低语道:
「这恐怕是水匪栖居的小洲,上边状况不明,凶险重重,我俩先在此等候,等风浪平息,再驶离此地。」
沈归雁乖巧点头,只觉得耳朵热热的,有些发红。
紧接着,两人保持十二分警惕,死死盯着那茂盛的芦苇丛,耳听八方,确认是否有人靠近。
半晌后,芦苇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并无人为踩踏的响动。
可身后浩渺江水之中,却忽地传来「哗哗」的摇桨声,此起彼伏,不像只有一艘小艇。
「约莫是水匪回来了。上岸吧,留在这儿是必死之局。」
韩陌叹了口气。
沈归雁放下船桨,宽慰了一句:
「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嗯。」
两人走入那半人高的芦苇荡,衣物磨蹭,簌簌作响,时而惊起一只鸥鹭,扑棱着翅膀远去。
小洲之上,亦是大雾弥漫,虽视线不佳,却也遮掩了两人的踪迹。
过了滩涂,便能隐隐看到几座芦苇杆编制而成的尖顶小棚,低矮潮湿,一座挨着一座。
藏身于草木之中,韩陌看到那小棚下有几位衣着破旧的老妪,与浑身脏兮兮的孩童。
一位老妪双膝着地,虔诚叩拜着身前摆放着的神像,神像被江风侵蚀,面容模糊,瞧不出是哪路神仙。
一边叩拜,还一边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老君保佑,只求姚大善人能顺利归来,只求娃子们能少死几个。
「这世道难啊,与十几年前不一样咯,不死人的买卖,是赚不到钱的,能少死几个,便是老天爷开恩咯!
「娃子们不是坏人,都是这世道逼的啊,不杀人,人就杀你,害死人的是这个世道啊。
「老天爷,你评评理,老身就是想好好种个地,怎么就活不下去呢,遇到天灾,赋税照样要交,徭役照样要服……」
老妪拜得诚诚恳恳,念得肝肠寸断,不似作伪。
韩陌虽穿越了十几年,却也只随着师父混迹在临安外城,对于这世间疾苦,并无很深刻的体悟。
就连沈归雁听了,亦是眸含悲戚。
不消说,这老妪乃是水匪的家人,爱屋及乌,不免会把劫掠正当化。
对错与否,是非善恶,他见过的世面太小,懂得的道理不多,尚且无法分辨。
韩陌只想活下去,努力完成系统任务,再好好调查恩人的身世。
若是有人想要杀他,他就杀回去;有人对他好,他就竭力回报。
就是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沈归雁轻拍了他肩膀,低语道:
「若是水匪据点,定有停靠小艇的地方,趁着主力还未归来,我等抢上那么一艘,便能离去了。」
韩陌点头表示赞同。
看这样儿,水匪应当是倾巢而出,留下的这些妇孺老幼,挡不住他俩联手。
沿着岸边缓缓前行,眼前忽然出现一小块被踩实的沙地。
沙地上竖着一根原木,上边捆缚着一位镖师打扮的男子,血痕遍体,耷拉着脑袋,生死不明。
正是那失踪的镖师林骁。
圆木两侧,歪歪斜斜站着几位水匪打扮的男子,在他们中央,坐着位铁塔大汉,赤裸着上身,浑身筋肉若虬龙盘结,正吃着一条烤鱼。
三下两下,烤鱼入肚,他随意一甩。
身旁便有水匪接过,啃食着上边残留的鱼肉,两眼放光,像是遇到了什么美味佳肴。
就在此时,林骁浑身一颤,悠悠转醒,旋即就是一口飞沫,吐在那铁塔壮汉身上:
「石威,亏你还曾是『瓜州三侠』,如今却劫掠过往商船,还要不要脸面?!」
石威冷笑一声,脸上唾沫也未擦,走近几步,拍了拍林骁面皮:
「装什么大尾巴狼,透露镖物要送给京城贵人的,不是你么?」
林骁也自知理亏,脖子一梗,不说话了。
他当时被这群水匪蒙骗,说只要自己说出镖物来源,价值几何,便会放自己走。
却没想到,还是被囚禁于此。
石威却还意犹未尽,虎目直瞪林骁,一字一句道:
「你问我要不要脸面,呵呵,若是不要脸面,便能让数百名流民得以苟活于乱世,那这脸面,不要也罢!
「那些庙堂上的朱紫贵人怎么看我,我不在意,只要这些流民能念我的好,便也就够了。
「给你透个底,要不是你说这镖物是运给京城贵人的,我二哥念在沈镖头的面子上,说不准不会出手。
「你们这些人,不就是京城贵人的走狗吗?给你们一点点镖金当作狗骨头,便能让你们不远千里,从临安赶到京城!
「我大哥就是被京城贵人给杀死的,呵呵,谁能想到,大哥好心留他一命,反倒惹来杀身之祸。
「从那些贵人手上薅下那么一捏捏羊毛,便能养活数百名流民。
「这买卖,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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