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年走出酒楼时,整条长街都在叫好。
有人从二楼推开窗户,大声拍着手掌;有人端着酒碗挤到门前,非要敬他一杯;就连路边卖炊饼的老汉,也从蒸笼里挑出两个最大最白的,拿油纸包了,硬往他手里塞。
「沈大侠,今日若不是您,那几个孩子怕是都活不成了!」
「黑风寨作恶多年,官府管不了,还是沈大侠替咱们除了祸害!」
「断江一剑,果然名不虚传!」
沈鹤年四十来岁,一身青衫,腰间悬着一柄旧剑,生得浓眉阔目,很有几分正气。
面对众人的称赞,他只是笑呵呵的拱手。
「诸位擡爱,沈某不过做了一个习武之人该做的事,黑风寨虽已伏诛,山中或许还有余匪,近日上山砍柴,都要多加小心。」
人群顿时又是一阵叫好。
陈阿牛站在马车旁,也跟着拍手鼓掌。
他二十岁出头,个子不矮,肩背也结实,只是皮肤晒有些黑,站在人群里很不起眼。
沈鹤年看见他,笑道:「东西都搬好了吗?」
「还差最后一个,我有点搬不动。」
陈阿牛赶紧放下手,去搬最后一个行李,那是一只木匣,它很沉,陈阿牛抱出来时,险些撞到门框。
沈鹤年伸手托了一把,木匣顿时轻了许多。
「这里面是什么?」陈阿牛好奇地问。
「是黑风寨寨主所用的重剑,它害过不少人,沾了煞气,我准备带回去交给官府,免得落在歹人手里。」沈鹤年笑道。
陈阿牛却仍有些不解:「剑还能有煞气?这种剑杀人会更厉害吗?」
沈鹤年失笑:「只是这么一说,它是凶犯作恶的凶器,得交由官府定夺如何处置。」
陈阿牛点了点头:「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那沈大侠,你得再给我点银子。」
沈鹤年一怔:「这是为何?」
「这把剑太沉了。」
陈阿牛很认真地说道:「你之前只说有几个包袱,没说还有这么沉的东西,这一路有不少山路,马要多费力,车钱得多算一点。」
沈鹤年看了看木匣,又看了看他:「要多少?」
陈阿牛想了想:「三十文。」
沈鹤年忍不住笑了:「只要三十文?」
「嗯。」陈阿牛点头:「够给两匹马添一顿豆料了。」
沈鹤年失笑,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递给他。
陈阿牛却没接:「太多了。」
「你干活利落,这是赏你的。」
「那……我能要。」
陈阿牛这才接过银子,放进怀里,还认真按了两下,确认不会掉出来,接着便呵呵笑了起来。
沈鹤年见状,笑意更深。
他今日在酒楼中救下了几个被黑风寨余孽劫持的孩子,又当众擒住贼首,本就心情不错,眼前这马夫虽然显得有些憨,却胜在老实,赏些银子,看着对方开心,他也开心。
周围百姓又围上来一阵寒暄,直到沈鹤年上了马车,仍有人追出半条街相送。
陈阿牛坐在车辕上,挥动鞭子,两匹枣红马缓缓起步。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百姓的赞叹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沈鹤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你是本地人?」
「不是。」
陈阿牛老实答道:「我家在北边,离这儿有一百多里。」
「一个人出来讨生活?」
陈阿牛握着缰绳,想了想,点了点头:「现在是一个人。」
沈鹤年赞叹道:「你赶车的手艺不错,这两匹马脾气躁,到了你手里却很安稳。」
陈阿牛有些高兴,笑呵呵地说:「都是我爹教的。」
「令尊也是马夫?」
「养马,也种地,我们村里谁家马病了,都去找他,他年轻时还做过木匠。」
说起父亲,陈阿牛的话稍微多了一点。
「他听马喘气,就知道马是受了凉,还是吃错了草。车轮有毛病,他坐在屋里也能听出来,有一次村东头老赵家的车轴裂了,他隔着两条田埂就听见了,让人把车拦下来,后来一看,果真快断了。」
沈鹤年赞道:「是个有本事的人。」
陈阿牛笑得更开心了:「我也觉得。」
沈鹤年想了想,说道:「我在临江认识一家马行,正缺一个会照料牲口的伙计,你若没有去处,我可以替你写封信。」
陈阿牛却摇了摇头:「不去。」
沈鹤年有些意外:「为何?」
「我还有事情没办。」
「什么事?」
陈阿牛想了一会儿:「找人问点事情。」
沈鹤年失笑:「找人问几句话,比找份安稳营生还重要?」
陈阿牛点头:「重要。」
他说得太认真,沈鹤年反倒不好再劝,只摇头笑了一声。
马车离开县城,驶入山道,正值初夏,山林郁郁葱葱,远处偶尔传来鸟鸣,路旁野花开得细碎。
陈阿牛赶车很稳,遇到坑洼,他会提前收紧缰绳;遇到陡坡,他便下车牵马,中途休息时,他先给马喂水,自己才蹲在路边啃那两个炊饼。
走着走着,他忽然问:「沈大侠,您是不是认识很多厉害的人?」
「问这个做什么?」沈鹤年笑着反问。
陈阿牛说道:「我听说,越厉害的大侠,懂的事情越多。」
沈鹤年笑道:「武功高低,与见识多少并非一回事,不过江湖走得久了,总会多知道一些。」
陈阿牛点点头,把这句话记下了。
午后,山势渐陡。
道路一侧是山壁,另一侧则是深谷,谷中云雾缭绕,看不见底,只能听见很远的水声。
沈鹤年在车里闭目调息。
陈阿牛有些累了,他赶了一上午的车,手心慢慢出了汗。
前方就是转弯,他昨日下午来过一次。
那段路的外沿看起来结实,下面却被春雨冲空了,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卡在泥里,正好遮住塌陷的地方。
陈阿牛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他其实有点怕。
沈鹤年刚给了他两块银子,还夸他赶车赶得好,这样的人,摔下去以后,应该会很生气。
陈阿牛想起酒楼外那些百姓,又想起沈鹤年托住剑匣时,那只很稳的手。
他有一瞬间想,要不算了。
可很快,他又想起另一双手。
那双手已经烧得发黑,五根手指蜷缩着,怎么掰也掰不开。
自己,还是有必须要做的事啊。
陈阿牛轻轻吐出一口气,唤了一声:「沈大侠。」
车中传来回应:「怎么了?」
「前面路窄,您坐稳一些。」
「好。」沈鹤年应道。
陈阿牛擡手拍了拍左边那匹马的脖子:「对不住了。」
马打了个响鼻,车轮驶入弯道。
下一刻,左侧车轮忽然猛地一沉!
马车剧烈倾斜!
两匹马受惊嘶鸣,同时向前冲去,陈阿牛猛然拔出腰间柴刀,砍断了连接马匹与车身的皮索,同时身子一翻,主动向路旁滚了出去。
轰的一声,木轮崩裂!
马车翻过路沿,向着悬崖下滚去,沈鹤年反应也快,立即要从马车中钻出,但陈阿牛早有准备,抱起路旁一块大石便砸了过去。
沈鹤年猛地一惊,挥掌将大石拍开,但就这么一刹那的功夫,他便失去了逃脱机会,马车已轰隆隆滚倒!
「你为何……」
他大声惊呼,但声音很快被轰隆声带远,消失不见。
马车在山坡上连续翻滚,撞断几株小树,最后消失在云雾之中。
不多时,谷下传来一声沉闷巨响,随后便没了动静。
陈阿牛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两匹马也倒在路边,惊恐地挣扎。
他先爬过去检查马腿,确认没有折断,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
他摸了摸马头,松了口气:「你们可值钱了,我可不想你们死了……在这等着我,我晚些回来找你们。」
说完,他从路旁取出早已经准备好的绳索、药包、长木棍,沿着山坡慢慢往下爬。
山坡比他想像中更陡,陈阿牛摔了两次,裤腿被石头划破,手掌也磨出了血。
他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在谷底找到那辆马车。
车厢已经完全散架,东西散落一地,沈鹤年躺在十几步外的一块大石旁。
他的青衫已经被血染透,左腿扭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胸口却还在微微起伏。
陈阿牛没有立刻靠近,他捡起一块石头,远远扔了过去。
石头砸在沈鹤年肩上,他没有动。
陈阿牛又用长木棍戳了戳他的腿。
一只手突然擡起,抓住木棍。
陈阿牛吓得向后一跳,险些坐进泥里。
沈鹤年睁开眼睛,他脸色惨白,嘴角全是血,眼神却仍然锐利。
「为什么……」
「有人给了我钱。」
沈鹤年还想说话,但却重重咳嗽起来,咳出了几口血。
陈阿牛谨慎地绕到他身后,用绳子捆住他的双手,捆好以后仍然不放心,又将腰、腿和右手拇指分别缠了几圈。
沈鹤年冷眼看着他:「你以为几根麻绳,便能困住我?」
「平时不能。」
陈阿牛看了看他折断的左腿:「现在应该能。」
沈鹤年闭上眼,似乎不愿再同他废话。
陈阿牛却在旁边蹲了下来,开了口:
「沈大侠,我有几件事想问你。」
「哼……」
「你知道怎么灭掉玄都道宫吗?」
沈鹤年骤然睁眼:「你是魔门中人?!」
「不是。」
沈鹤年厉声道:「玄都道宫乃正道魁首,门中高手无数,镇守北地两百余年,你问这种话,是想做什么?」
陈阿牛听完,有些失望:「所以你不知道?」
沈鹤年怒道:「痴人说梦!」
陈阿牛低头想了想,又问:「那你知道怎么灭掉血河宗吗?」
沈鹤年的神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愕:「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阿牛。」
「……」
沈鹤年死死盯着他。
陈阿牛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解释道:「我家那边的人,都这么取名字,牛好养活。」
「你为什么要灭玄都道宫和血河宗?」
「他们在我们村口打了一架,把我家人全杀光了。」
陈阿牛说得很平静:「我得弄明白怎么报仇,所以我想找你们大侠问问,但路费很贵,吃饭也不便宜,我总得想些办法赚钱……正好有人买你的命,那就是顺手的事了。」
沈鹤年愕然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陈阿牛叹了口气,他原本真有些期待。
毕竟酒楼里的那些人,都说沈鹤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侠,他想着这么厉害的人,总该比县衙里的捕快、路边的说书先生,懂得多。
结果还是不知道。
「你们大侠,也不是什么都懂。」
陈阿牛有些沮丧地站起来。
沈鹤年冷声道:「你要杀便杀,何必折辱沈某?」
「我不杀你。」陈阿牛说。
沈鹤年一怔。
陈阿牛把一根绳子绑在了沈鹤年腿上,说道:「收钱的时候,他们说,能直接杀掉最好,要是没死,就带回去,让他们自己办。」
说罢,他将绳子末端缠在腰上,转身开始拖。
沈鹤年的伤腿在泥地上擦过,疼得额头青筋暴起:「等等!」
陈阿牛停下来:「很疼?」
沈鹤年咬着牙,没有回答。
陈阿牛看了一眼他的腿,蹲下身,用两根树枝夹住断处,又撕下衣摆固定:「这样好一点。」
沈鹤年看着他的动作,眼中满是难以理解的怒意。
「你既要害我,又何必管我的伤?」
「路还很远。」
陈阿牛解释道:「你要是疼死了,我不好交差。」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而且看着也怪难受的。」
沈鹤年闭上了眼。
陈阿牛背不起他,只能拖着走。
一路上歇了七八次,天快黑时,才将人拖到谷底一处废弃的炭窑。
窑中已经点起了火,火边坐着五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汉子,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还有一对面黄肌瘦的兄妹。
听见动静,他们全都站了起来。
沈鹤年擡起头,他知道这些人是陈阿牛的主顾,但他似乎没料到,出钱杀自己的,竟然会是这样一群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老妇脸上。
「你是……」
老妇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放在地上,慢慢打开,里面是一锭银子,银面已经发黑。
「沈大侠还认得这银子?」
老妇低垂着眼,轻声问道。
沈鹤年沉默不语,他应该是不记得了。
老妇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锭银子。
「前年,你在杨柳镇追杀什么妖人,一剑劈塌了我家的墙,妖人死了,我儿子也死了。」
沈鹤年脸色微变。
窑中的火轻轻跳动。
老妇擡头望着沈鹤年,眼里的光芒十分复杂:「你那时留下五十两银子,说江湖中人难免误伤,让我们节哀。」
「我儿子本就重病,那日你喊我们走,我们也想走,但我儿子走不动路……他死了,按理说也是他的命,你还赔了我们银子,我不该说什么,可是……可是……」
她又低下了头:「可是不知道为啥,我心里就是过不去。」
说着,老妇看了一眼陈阿牛:
「这银子,我们一直没舍得花,后来听说五十两银子,正好能请人杀你。」
陈阿牛站在一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从中午忙到现在,肚子已经饿了。
但看眼下的情形,似乎不方便马上问有没有饭。
于是他找了块石头坐下,安静等着他们决定,该怎样处置这位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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