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牛吃了两碗稀粥。
锅里没有多少米,第一碗还能看见些米粒,第二碗便只剩下带着米香的热水,他实在太饿,照样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以后,他靠着炭窑的墙睡了一夜。
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他梦见自己还在勒那根绳子,绳子另一头却不是沈鹤年,而是村里那条被打死的大黄狗,大黄狗吐着舌头看他,尾巴还在地上轻轻扫来扫去。
陈阿牛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的手指蜷着,掌心酸疼,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窑里的火已经灭了。
老妇、缺指汉子和抱孩子的年轻妇人都不见了,只在火堆旁留了一小袋炒豆,那对兄妹也不在,角落里只剩下沈鹤年的尸体。
陈阿牛坐了一会儿,把炒豆收进怀里,起身去外面找了把炭工留下的旧锄头。
人是他杀的,总不能丢在这里。
炭窑后面有块朝阳的坡地,泥土不算硬,陈阿牛挖了大半个上午,才挖出一个勉强能躺人的坑。
他将沈鹤年身上的东西一件件取了出来。
一只钱袋,里面有二十多两银子和一些铜钱;两瓶伤药;一块写着「沈」字的木牌;还有几封被血浸湿的书信。
陈阿牛不识多少字,也没有拆开看,他把木牌和书信重新塞回沈鹤年怀里,又把那柄已经折断的旧剑放在尸体旁边。
钱袋被他留了下来,死人用不上银子,况且他还要赶不少路,得要盘缠。
陈阿牛把人埋好,又搬来几块石头压住坟头,免得夜里被野兽刨开。
他不会刻碑,只找了块稍微平整些的木板,用柴刀在上面慢慢划了几下,他原本想写「沈鹤年」,可「鹤」字和「年」字都不会,只能刻下一个歪歪扭扭的「沈」字,插在坟前。
「只能这样了。」
陈阿牛蹲在坟旁,低声说:「等以后有人来找你,看见这个字,应该就知道姓沈。」
埋完了人,他背起钱袋,提着药瓶离开了。
主顾给的报酬一共一百四十两,加上沈鹤年身上的银子,还有之前赏给他的那几块碎银,总共是一百六十七两半,另外还有三十二个铜钱。
陈阿牛来回数了三遍,确认一个都没有少。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一百多两,若是省着用,足够他吃很久的饭,住很久的店,也能打听许多消息。
想到这里,他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不过他没有立刻回山上牵马,他还记得那只剑匣。
马车摔得很散,车轮、木板和包袱落得到处都是,陈阿牛在谷底找了许久,才在一片灌木后面找到那只裂开的木匣。
匣子已经碎了,里面的重剑斜插在泥中,只露出半截剑身。
陈阿牛抓住剑柄,用力拔了两次,重剑纹丝不动,他只能先用树枝挖开周围的泥,又双脚踩着石头,向后猛地一拽。
重剑终于从泥里拔了出来。
陈阿牛一屁股坐在地上,险些被剑压住腿。
「这么沉。」
他喘着气,将重剑拖到一块石头旁。
剑刃又宽又厚,上面有好几个豁口,暗红色的剑穗已经被泥水泡烂,陈阿牛试着用一只手提起,刚离开地面,胳膊便开始发抖,只能重新放下。
他有些不想要了。
可沈鹤年说过,这把剑是黑风寨寨主所用,害过不少人,沾了煞气,得交给官府,不能落进歹人手里。
陈阿牛想了想,找来两根木棍,将重剑绑在中间,又用绳子拖着往山上走。
等他爬回山道时,已是下午。
两匹枣红马还在附近吃草,看见陈阿牛回来,它们一起擡起头,其中一匹还冲他打了个响鼻。
陈阿牛赶紧过去检查了一遍,见它们腿脚都没问题,这才放下心,笑了起来。
「还好你们没跑。」
他解开缰绳,将剩下的半块炊饼掰碎了喂给它们。
重剑被他绑在其中一匹马背上,剑实在太沉,那匹马有些不安,来回甩着尾巴,陈阿牛只能牵着它慢慢往前走,打算先找个镇子,买些草料,再想办法将剑送去官府。
走出不到两里,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陈阿牛回头看了一眼。
山路拐弯处,那对苦主兄妹正背着两个小包袱,远远跟在后面。
陈阿牛停下,他们也停下。
陈阿牛继续走,他们也继续走。
如此走走停停几次,陈阿牛终于忍不住了,回头喊了一声:「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追了上来。
两兄妹站在陈阿牛面前,忽然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我们想拜你为师!」
陈阿牛吓了一跳,连忙向旁边躲开:「我不会武功!」
「你杀了沈鹤年。」
「那不是武功。」
「能杀沈鹤年,就是本事。」
陈阿牛想了想,觉得这话听着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不太对,于是换了一种说法:
「可我也没钱养徒弟。」
哥哥看了一眼他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你这一趟挣了一百多两。」
陈阿牛立刻伸手按住钱袋:「这钱我要赶路。」
「所以我们才想跟着你。」
哥哥赶紧解释:「以前没人肯接我们的生意,敢接的又要上千两,你只用这些银子,就杀了一个大侠,这行能赚钱。」
陈阿牛皱起眉头。
他以前只想着怎样弄到盘缠,还真没认真想过这算不算一门行当。
他打量了一下兄妹二人。
哥哥虽然瘦,但看上去很机灵,妹妹一直站在后面,低着头,模样让他想起了自家以前养的猫儿。
「你们会什么?」陈阿牛问道。
哥哥眼睛一亮,飞快地答道:
「我会劈柴、烧火、赶驴、修桌椅,也会算些简单的帐,我妹妹会做饭、缝衣服、收拾屋子,我们家以前开客栈,客人住店那些事,我们都会。」
妹妹轻轻点了点头。
哥哥又问:「师父,你是怎么杀沈鹤年的?」
「别叫师父。」
「那你是怎么杀的?」
陈阿牛牵着马继续往前走,兄妹二人连忙跟了上去。
「我们村以前有个人,赶着牛车走山道,从坡上摔了下去。」
他说道:「那人是个铁匠,身体很好,能一只手提起一百多斤的铁砧,可那次摔得太重,郎中也治不好,在床上躺了没到一年就死了,沈大侠身体再好,摔下山也会受伤。」
哥哥问:「可他为什幺正好摔下去?」
「我提前看过路。」
陈阿牛认真地回答:「那段山路被雨水冲空了,外面看不出来,我又在车轮上动了一点手脚,让它平时还能走,到了那处地方,一受力便容易裂开,我爹以前做过木匠,也会修车轮,我看他做过很多次。」
哥哥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里都在放光:
「你真的很厉害,你以后再杀别的大侠,我们可以帮你,我能去打听他走哪条路,住哪间客栈,平时什么时候吃饭;我妹妹能进厨房,也能帮人洗衣服、收拾房间,别人不会防着她。」
陈阿牛认真考虑起来。
若有人帮忙,确实会方便很多。
他一个人在山上勘察道路,要照顾马,又得准备绳子、石头,忙得脚都没停过,若有人能帮忙看马、做饭、打听消息,他便能少做许多事。
「好像有些用。」
他点了点头。
哥哥顿时露出喜色。
可陈阿牛又挠了挠头:「等一等,不太对。」
「哪里不对?」
「我是正好撞上你们这件事,才接了这桩活。」
陈阿牛说道:「以后不一定还会有人找我杀人,我也不一定一直做这个。」
妹妹终于开了口:「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阿牛沉默了一会儿,说起了自己的事:
「玄都道宫和血河宗,在我们村口打了一架,他们把我家里人,还有村里的人,全都杀光了,我得找他们报仇。」
兄妹二人同时停下脚步,哥哥脸上的喜色慢慢消失了。
「你家也没人了?」
「嗯。」
「你要灭掉两个宗门?」
「嗯。」
「他们在哪?」
「不知道。」
「有多少人?」
「不知道。」
「里面最厉害的人有多厉害?」
「不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报仇?」
「也不知道。」
哥哥张着嘴,半天没有再问下去。
陈阿牛叹了口气:「我之前问过一些人,县衙的人说他们管不了江湖事,说书先生说玄都道宫有几百年基业,血河宗的人杀不完;还有人把我当成疯子,让我赶紧走,我遇到过最厉害的人就是沈大侠,他也不知道。」
哥哥想了想,说道:「我们之前找人杀沈鹤年时,听黑市里的人说过,断江一剑在附近算是很厉害的大侠,可放到整个江湖里,好像只算三流。」
陈阿牛有些吃惊:「他才三流?」
「他们是这么说的。」哥哥点头。
陈阿牛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山路。
他原本以为,沈鹤年已经是很厉害、懂得很多的人,没想到这样的大侠,在整个江湖里竟然还排不上号。
妹妹轻声说道:「比他厉害的大侠,应该知道得更多。」
陈阿牛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
妹妹偷偷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沈大侠这样的人,行侠时都无意害了这么多人,那些比他更厉害、杀过更多人的大侠,应该……也有更多人恨他们。」
「我们之前找人时,接触过黑市,黑市里有不少这样的生意。」
哥哥立刻接道:「师父,你要灭掉玄都道宫和血河宗,是很大的事,肯定需要很多钱,得有一门赚钱的生意。」
陈阿牛皱起了眉头:「你怎么又叫师父了?」
哥哥老实说道:「叫顺口了。」
陈阿牛没有立刻答应。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帐。
吃饭要钱,住店要钱,马要吃草料,万一受伤了要买药,而且打听消息也要钱。
更厉害的大侠,多半住在更远的地方,玄都道宫和血河宗更不知道有多远。
一百多两银子看起来很多,可一直走下去,总有花完的时候。
而且……这兄妹二人还知道黑市。
陈阿牛终于点了点头:「那你们先跟着吧。」
哥哥大喜,又要跪下。
「别跪。」
陈阿牛赶紧拦住他:「地上都是石头,跪坏了腿还得花钱治。」
哥哥只好站直。
陈阿牛问:「你们叫什么?」
「我叫周远。」
哥哥指了指身旁的妹妹:「这是我妹妹,周小满。」
周远,周小满。
陈阿牛念了一遍,把名字记下。
周远说道:「三百多里外有一座平江城,那地方很大,南来北往的人都有,城里还有好几家镖局和武馆,想打听消息,去那里最容易了。」
三百多里,有马的话,十来天应该能到。
陈阿牛想了想,回头看了看两匹枣红马,又看了看马背上那柄沉重的大剑。
三个人,两匹马,总不能让周远和周小满轮流挂在马屁股后面。
「得先买辆马车。」陈阿牛说道。
「我们会挑车!」
周远赶紧说道:「以前客栈也有马车。」
陈阿牛点了点头。
他牵着马继续往前走,周远和周小满背着包袱跟在身后。
刚刚挣到一百多两银子,马上便要买车,而且还多了两张嘴。
陈阿牛按了按腰间的钱袋,忽然觉得里面的银子,好像没有早上数的时候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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