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匪来了!」
陈阿牛这一嗓子喊出去,整条船顿时乱了。
有人还端着酒碗,闻言手一抖,碗摔在地上;有人从船舱里冲出来,四处张望;几个女戏子脸上全是惊慌,都不知要往哪跑。
芦苇荡里,竹哨声一声接着一声,几艘快船已经贴近了大船。
船长站在上层甲板上,扯着嗓子大喊:「护船的都去左舷!拿弓!别让他们靠过来!」
许班主也在人群中叫道:「春和班的人都回舱里!把门关好,头面和银钱收起来!」
有人慌张地说:「要不把值钱东西交出去算了!水匪不过求财!」
另一人骂道:「你同水匪讲道理?东西拿完了,他们照样杀人!」
还有个船客脸色惨白:「黄花江上的水匪最凶,越反抗,死得越快!」
陈阿牛听见了,却顾不上这些。
船尾的火烟已经沿着舱顶滚了过来,水匪来了会不会杀人,他不知道,火烧起来,船上的人一定活不了。
「周远!」
他在人群里看见周远,一把将他拽了过来:「跟我去救火!」
船上的几个伙计也拎起水桶,跟着他们向船尾跑,还有两个春和班的人犹豫片刻,也咬牙追了上来。
周远脸色发白,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向江面。
「师父!要不咱们跳水跑吧!」
陈阿牛猛地回头:「你疯了?咱们的马车和钱都在船上!跳下去就全丢了!」
周远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命没了,东西留下有什么用!」
「水里也有水匪!」
陈阿牛指着两侧不断靠近的快船:「你跳下去,游得过他们的船?」
周远看了一眼水面,顿时说不出话。
「先救火!」
陈阿牛喊道:「火灭了,才有地方跑!」
几人冲进下层船舱。
里面已经满是烟,船尾方向不断传来噼啪声,像是有木板和油布正在燃烧。
过道很窄,两边堆着货箱和麻袋,只能勉强容两个人并肩通过,船身又在水浪中不断摇晃,地面忽高忽低,跑起来十分费力。
陈阿牛捂住口鼻,一路往前,刚跑出十几步,前方一扇舱门突然轰然打开。
几个提刀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短衣,头上裹着黑巾,衣服已经被江水浸湿,最前面那人手中提着一把厚背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陈阿牛猛地停住,跟在后面的人险些全撞在他背上。
几个水匪也看见了他们。
双方在狭窄的过道中对视片刻,随后,为首的水匪咧开了嘴。
「杀了!」
他大喝一声,身后几人立即挥刀冲来。
「跑!」
陈阿牛根本来不及想,他们是什么时候上的船,他一把扯住周远,扭头便逃,一同来救火的几个人也慌忙往后跑。
有人被脚下的水桶绊了一跤,摔倒在地,那人知道跑不掉,立刻跪起来,连连磕头。
「好汉饶命!我身上有钱,我都给……」
话还没有说完,刀光便从他颈间划了过去。
鲜血溅在舱壁上,那人捂着脖子,倒在地上不断抽动。
周远正好回头看见这一幕,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师父……完了!我们完了!」
陈阿牛回头瞪了他一眼:「大侠我们都杀了,几个水匪算什么!跟我来!」
周远被喊得一愣。
陈阿牛没有继续往甲板上跑,前面的人太多,若水匪追出去,混进人群里,他们反而施展不开。
他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过道,这里是船工存放工具的地方,一侧堆着木桶、船桨和备用缆绳,另一侧是几扇紧闭的舱门。
水匪紧跟着追了过来。
陈阿牛跑过一捆盘在地上的粗绳时,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周远,把绳头拿起来。」
「什么?」
「左边那捆!」
周远虽然害怕,反应却很快。
他弯腰抓起绳头,跟着陈阿牛继续跑。
「绕过那根柱子!」陈阿牛指着前方支撑舱顶的木柱。
周远立刻明白过来,他将绳子绕过木柱,自己则躲到另一侧。
陈阿牛继续向前,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第一个水匪追进过道时,只看见陈阿牛就在前方。
「站住!」他提刀冲了上来。
陈阿牛猛地大喊:「拉!」
周远双手抓紧绳子,用力向后一拽。
粗绳瞬间绷直,正好拦在水匪膝盖下方。
那水匪跑得太快,根本收不住脚,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的刀也脱手飞出。
陈阿牛立即转身,他没有去捡刀,而是抓起旁边一根短船桨,双手握住,对着水匪后脑狠狠砸下。
砰!
水匪的脸撞在船板上。
陈阿牛又砸了一下,第二下之后,那人便不动了。
周远站在木柱后面,整个人都呆住了。
「别愣着!」
陈阿牛把船桨扔给他:「后面还有!」
剩下几个水匪已经追到近前。
他们看见同伴倒地,脚步明显慢了些,其中一人举起刀,直接向陈阿牛劈来。
过道太窄,陈阿牛没有地方躲,只能猛地拉开旁边一扇舱门。
刀锋劈在木门上,深深嵌了进去。
水匪用力拔刀,陈阿牛却双手抓住门边,猛地向前一撞!
木门正撞在那人脸上,水匪鼻血直流,向后退了两步。
「周远!」
陈阿牛又喊了一声。
周远已经反应过来,他抱起旁边一只空木桶,狠狠砸向水匪的膝盖。
木桶并不重,可水匪刚被门撞得睁不开眼,脚下又正好踩着先前散开的粗绳,被木桶撞中以后,身体一歪,整个人撞在舱壁上。
陈阿牛抓住嵌在门上的刀柄,用力一掰。
刀没有拔出来。
他索性不再管刀,捡起地上的一根铁钩,对着水匪的腹部猛刺。
铁钩原本是船工拖拽货物用的,前端弯曲锋利,一下刺进去,便勾住了血肉。
水匪惨叫着挥拳打来,陈阿牛没有松手,他向后一拽,借着船身突然倾斜的力道,将那人整个人拖倒在地,随即擡脚踩住他的手腕,抓起地上的短刀,一刀抹过喉咙。
鲜血喷了出来。
可后面的水匪已经到了。
他根本没有时间多看。
「退!」
他大喊着,拉着周远后退。
最后两个水匪没有再贸然往前冲。
其中一个将刀横在胸前,另一个则用脚踢开地上的绳子,一点点向他们逼近。
「两个杂种,看你们还能玩什么花样。」
那水匪见同伴被杀,表情变得特别狰狞,仿佛恶鬼一般。
陈阿牛迅速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已经接近船舱尽头,后方没有别的路,只有几只堆栈起来的木箱,以及一扇通往外侧的小窗,窗子不大,人钻不出去。
船身又一次摇晃,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
陈阿牛擡头看了一眼。
几根用来固定货箱的绳索正从上方穿过,其中一根绳结已经有些松动。
那几只大箱子并不是放在地上,而是用绳子吊住一半,免得船身颠簸时滑动。
陈阿牛立即说道:「周远,你会解绳结吗?」
「会。」
「看上面。」
周远擡头看了一眼,立刻明白:「可他们不会让我们解。」
「所以我拦住他们。」
陈阿牛提起短刀,向前走了两步。
周远吓了一跳:「师父!」
「不要分心!」
陈阿牛重重吐出一口气,第一次主动迎向水匪。
对面那人狞笑一声,挥刀便砍。
陈阿牛没有同他硬碰,他后退半步,刀锋擦着胸前劈下,割开了衣襟。
第二刀紧接着横扫过来,陈阿牛弯腰躲过,顺手将地上一只小木桶踢向对方脚下。
水匪早有准备,一脚将木桶踢开。
可就在这一下的工夫,陈阿牛忽然将手中的短刀扔了出去。
刀旋转着飞向水匪面门,那人连忙偏头躲避,陈阿牛却已经贴了上去。
他根本不会什么招式,只用肩膀重重撞在对方胸口,双手抱住腰,拼命将人向舱壁上推。
水匪一刀砍在他背后。
好在距离太近,刀锋施展不开,只割开一层衣服,在肩背留下一道血口。
陈阿牛疼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他知道一旦松开,对方下一刀就能砍断他的脖子。
另一名水匪见状,上前帮忙,但陈阿牛与那名水匪纠缠在一起,他怕砍伤了自己同伴,连挥了两刀,只在陈阿牛背上带下了一点血皮。
这时,周远已经爬上木箱,双手飞快解着上面的绳结:「师父!快好了!」
「快!」
陈阿牛抱着水匪,脚下不断打滑。
他力气不如对方,已经被一点点推开,水匪腾出手,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向舱壁上撞去。
咣地一下,陈阿牛眼前发黑,但他脑子非常清醒。
船每隔几息便会向左侧倾斜一次,他一直在心里数着。
第二下还没撞下,周远的声音传了来:「师父!好了!」
「就是现在!」陈阿牛大吼,
头顶传来绳索滑动的声音,周远解开了绳结,两只被吊住的大木箱瞬间失去束缚,船身恰在此时向左一倾,木箱沿着地面猛地滑来!
陈阿牛听见声音,立刻松手,扑向旁边。
抱住他的水匪来不及躲,被第一只木箱撞中后背,整个人夹在箱子与舱壁之间,第二只箱子紧跟着滑过来,又狠狠撞了上去!
那名水匪连叫都没能叫出,身体便软了下来。
最后一人脸色大变,转身想跑。
周远仍站在木箱上,他看见对方从下面经过,想也没想便纵身扑下,将这人扑住,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周远没有武器,只能死死抱住水匪拿刀的手,水匪擡起膝盖,狠狠撞在他肚子上,周远疼得脸都扭曲了,却仍没有松手。
「师父!」
陈阿牛从地上爬起来,他头上全是血,肩背也火辣辣地疼,但他看得清楚,那水匪已经将周远压在地上,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周远脸色迅速涨红,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陈阿牛没有去捡远处的刀,来不及。
他抓起墙边一只陶罐,双手高举,对着水匪脑袋砸了下去。
陶罐轰然碎裂,水匪晃了晃,还没有倒下,陈阿牛又捡起半片锋利的陶片,对着他的脖颈连续刺了几下。
第一下没有刺中要害,第二下只划开皮肉,第三下终于刺进颈侧。
水匪松开了周远,双手捂住脖子。
陈阿牛仍旧没有停,他扑上去,将陶片死死向下压,直到水匪身体不再动弹,才终于松手。
船舱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周远躺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
陈阿牛坐在一旁,双手全是血,额头也在往下淌血。
过了许久,周远才慢慢爬起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几具尸体,又看向陈阿牛,一边发抖,一边兴奋地说:
「师父,你好厉害!咱们把他们全杀了!」
他说着便想笑,可牵动脖子上的伤,又疼得直吸气。
陈阿牛却没有笑,他鼻子动了一下。
烟味更重了。
舱顶已经开始有黑烟滚过,刚才他们在这里耽搁了太久,船尾的火还没有灭,而这些水匪既然已经进了下层船舱,其他地方说不定也有。
陈阿牛扶着舱壁站起来,他头晕得厉害,腿也在发抖,可目光却变得十分沉。
「别高兴了,火越来越大了。」
陈阿牛捡起一把水匪留下的刀,在衣服上擦了擦血:「其他地方还不知道怎么样,先去救火。」
周远看着他手里的刀,咬牙说:「可其他地方……」
「先救火。」
陈阿牛喘了口气,握紧手里的刀:「船烧了,咱们谁也跑不了,火灭了,他们要是还来,咱们再杀。」
周远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是炭窑里等待苦主决定时的平静,也不是赶路算钱时的认真,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决。
仿佛眼前无论有多少人,只要挡住他救火、保住马车和同伴的路,他都会想办法一个个杀过去。
周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这时,陈阿牛已经提着刀向烟雾中跑去。
周远看了一眼满地尸体,咬了咬牙,也捡起一把短刀,快步跟了上去。
「师父!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