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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匹夫_第9章 第八章 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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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章 鱼

秦小楼低着头,始终没有回答。

江水不断拍打着船身,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隔着一层舱壁,陈阿牛几个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最后,许班主叹了口气:「小楼,我不是非要逼你说,只是这一船几十号人,都是跟着我吃饭的,你若真惹上了什么事情,我总得早些知道。」

秦小楼还是沉默。

许班主又站了一会儿,终于重重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船舱里的秦小楼没有马上出来,过了许久,她也发出一声叹息,随后,桌椅被推回原处,舱门打开,秦小楼低着头走了出去。

直到她的脚步也听不见了,周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阿康从缆绳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很是不屑:「偷听个戏,瞧你这点胆子。」

周远没理他,皱着眉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件事不太对?许班主那话的意思,去平江这一趟,好像会有危险。」

周小满也有些忧虑:「别还没到平江,半路便出了事。」

陈阿牛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事。」

他说道:「到了平江,咱们把活干完,领了钱,便各走各的,他们有什么事,同咱们也没关系。」

周远还是不放心:「可咱们现在都在一条船上。」

陈阿牛分得很清楚:「船上的事有关系,到了平江以后的事,没有关系。」

阿康听得直摇头。

「你们也太能操心了。」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几人:「与其担心秦小楼,不如担心水匪,她一个唱戏的,能有什么大事?说不定是在平江城约了个相好的,准备回去嫁人,又怕许班主舍不得,才一直瞒着。」

周远道:「嫁人有什么不好说的?」

「她可是戏班子的当家花旦,没了她,生意要少一半。」

阿康笑吟吟地说:「她要真走了,许班主养老钱可不好赚了。」

陈阿牛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他也觉得自己或许想得太多了。

前些日子,他们才刚刚杀了沈鹤年,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想到自己有秘密,便总觉得别人低声说话时也藏着什么秘密。

如今许班主和秦小楼之间确实有些不对,他们难免更加敏感,可正如阿康所说,再怎样也不过是戏班里的家事。

他们去平江,是为了打听玄都道宫和血河宗,也是为了找黑市上的生意,秦小楼为什么回去,跟他们没有多大关系。

没有戏可听,几人也就回了船舱。

傍晚时,厨子来叫人吃饭。

今日的菜比中午丰盛许多,船工沿途在江中下了几张网,不知为何,捞上来的鱼特别多,装了满满几只木桶,这么多鱼不好存放,厨子索性全都收拾出来,架在炭火上烤。

一条条鱼被串在木棍上,外皮烤得焦黄,不断向下滴油,炭火一起,烟便顺着舱门往外飘,整条船上都是烤鱼的香味。

陈阿牛手里捧着一条鱼,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鱼烤得不太匀,一面已经焦了,另一面还有些软,可撒了盐,又带着江鱼本身的鲜味,陈阿牛吃得十分开心。

饭吃到一半,厨子探头进来。

「今天的鱼太多,外面还有两桶,烤都烤不完,你们还吃不吃?」

船舱里顿时响起一片声音。

「吃!」

「再烤些!」

「多撒点盐!」

厨子笑骂了几句,又回去忙活。

许班主今日心情似乎也很好。

大船已经顺利启程,顺风顺水,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三日便能到平江,一路上的吃住也已经谈好,只要不出意外,马上就能到城里赚钱了。

他让人搬来两坛黄酒,给戏班众人一人分了一碗。

「这阵子大家都辛苦了,到了平江,咱们好好唱几场,赚了钱,年底多给诸位发些赏钱!」

众人纷纷叫好。

陈阿牛也分到了一碗。

他不太会喝酒,只小口抿了一下,觉得辛辣,又抿了一下,竟慢慢尝出了点甜味。

许班主端着酒碗,在船舱里同众人说笑。

他脸上的笑容很热闹,可陈阿牛几人刚刚听过他和秦小楼说话,再看这张笑脸,总觉得里面藏着些东西。

秦小楼也在船舱里。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几个女戏子中间,说笑如常,有人敬酒,她便抿上一口;有人说起平江城哪家酒楼的菜好吃,她也笑着答上几句,仿佛白日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远多看了她两眼,周小满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他才赶紧收回目光。

阿康倒是什么也没看,他喝酒、吃鱼,同旁人说笑,谁若碗里还剩一点酒,他都想办法讨过来,显得比所有人都快活。

陈阿牛喝了半碗酒,脸上渐渐发热,奇怪的是,先前一直让他难受的船身摇晃,此刻竟感觉不到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脚下虽然有些发软,却没有恶心。

「酒能治晕船?」

他问阿康。

阿康已经喝了不少,眯着眼睛道:「酒能治的东西多了。」

周小满说道:「也能把人治死。」

「那是喝得不够好。」阿康满不在意。

船舱里太闷,炭烟、酒气和鱼香混在一起,人又挤得多,陈阿牛吃饱以后,便端着剩下的小半碗酒去了甲板。

此时已近黄昏,大雨过去,天边终于露出了落日,太阳贴着远处的江面,红得像一团烧透的炭,大片云彩也被染红,一层叠着一层,从天边一直铺到头顶。

江水随着船身向后翻涌,每一片浪花,都被夕阳照出一圈金红色的边。

陈阿牛扶着船栏,看了许久。

他从来没在这样大的江上看过落日。

两岸离得很远,远处的山也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黑影,人在船头站着,四周都是风和水,像天地一下子大了许多。

陈阿牛觉得十分畅快。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天上的红云越来越深,像火,江面上的红光也像火。

他忽然想起了村子。

想起房梁倒塌时扬起的火星,想起烧焦的屋顶,想起父亲、母亲和村里那些已经辨不出模样的尸体。

那天的天也是红的,到处都是烟……

陈阿牛握住船栏,手指慢慢收紧。

「阿牛。」

阿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阿牛没有回应。

阿康拿着酒壶走到他旁边:「干什么呢?里面还有酒,你怎么不喝了?」

陈阿牛这才回过神。

他松开手,掌心已经被栏杆硌出几道红印。

「不喝了,喝不下了。」他低着头答道。

阿康将胳膊搭在船栏上,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笑道:「那是你不会喝,这么好的景色,正该喝酒。」

他眯着眼睛望向江面,十分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船上的酒还真不错,鱼也不错,咱们今日运气好,捞上来那么多鱼,这一顿吃喝,比城里那些老爷也不差了。」

陈阿牛听见这话,心里的难受稍微散去了一些。

「是啊,吃得真好,风景也好。」

他衷心地笑了笑,擡手指向前方的江面:「你看那里,江水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一样。」

前方的水面上,不断有银白色的光亮闪过,最初只有零星几处,不多时,大片江水都开始闪动,仿佛夕阳落进水中,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

阿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什么一闪一闪……」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是鱼?」

一条银白色的江鱼突然跃出水面,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也跟着跳了起来。

有的鱼刚落回水中,旁边又有更多鱼惊慌跃起,放眼望去,前方江面上到处都是翻滚的鱼。

阿康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不对。」

陈阿牛问:「怎么了?」

阿康放下酒壶,身体也站直了些:「今天的鱼怎么这么多?」

陈阿牛不太理解:「鱼多不对吗?」

「鱼不会没事全往水面上跳。」

阿康皱起眉头,说道:「有什么事不对。」

他盯着江水流动的方向,又擡头看向前方越来越窄的水道,陈阿牛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

夕阳已经渐渐落下,两岸的山影压向江面,使得前方那段水道显得有些昏暗,在昏暗的水面上,隐约能看见许多横七竖八的黑影。

阿康脸色一变:「前面有东西!」

随着大船越来越近,那些黑影渐渐显露出来。

是树。

大量被砍倒的树木横在江中!

前方水道拐过一处山角,障碍物藏在弯后,树干之间,还堆着许多石块、木桩和断裂的船板,它们相互卡在一起,从两岸向江心延伸,将原本便不宽的水道几乎彻底堵住,木障外侧还铺了许多浮枝,看起来像暴雨冲下来的寻常漂木。

江水被拦下以后,不断从缝隙中翻涌,那些鱼正是被逼到了水面上。

「有人拦江!」

阿康脸色骤变,他扭头冲陈阿牛喊道:「快去告诉船长!这么撞上去,船底非得撞穿不可!」

陈阿牛立刻转身往船舱跑。

他刚跑出几步,忽然停了下来,鼻子耸了耸。

不对,什么味道这么浓?是炭烟味?

船上一直有炭烟味,厨子烤了许多鱼,烟味从傍晚便没有散过,刚才众人喝酒吃饭时,整间船舱里都是那股呛人的味道。

可现在,味道似乎更重了。

陈阿牛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炭烟里面,还混着一股焦糊味,那不是烤鱼烤焦的味道,这种味道他很熟悉,更像木头烧起来的味道……

他转头看向船尾。

一股黑烟,正从船尾下层的舱口里冒出来!

陈阿牛脸色大变:「着火了!」

阿康猛地回头,他看了一眼前方堵死的水道,又看向船尾升起的黑烟,酒意瞬间从他脸上消失。

「前面拦船,后面放火……」

他瞳孔微缩,疾呼道:「是水匪来了!」

远处的芦苇荡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竹哨,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两岸的阴影里,一艘艘低矮快船划出芦苇,正迅速向大船围来。

阿康一把抓住陈阿牛的肩膀,大吼道:「快!通知所有人!有水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