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雨一直没停。
陈阿牛原本还盼着能再听两场戏,结果每天睁眼都是雨声,只能干活。
受潮的戏服要晾,淋湿的布景要重新刷浆,几辆车也得检查,陈阿牛白天照看马匹、修车,晚上还要帮忙搬东西,戏没看成,活倒干了不少。
好在他也渐渐把这个戏班弄明白了。
戏班叫「春和班」。
班里有三十多人,除了唱戏的,还有乐师、管事、厨娘、车夫和杂役,他们走南闯北,在附近几州都有些名气,赶上年景好,一场戏的赏钱便够全班吃上半个月,大户人家办寿宴、成亲、祭祖,也会请他们去连唱几日。
许班主手里有几辆车,戏服和头面也比普通小戏班齐整,按理说不缺钱。
只是最近两个月生意不太好,先是几个地方闹虫灾,后来又是连绵大雨,听戏的人少了许多,春和班一路走来,赚的钱只够勉强养活这一班人。
因此,许班主才决定去平江城住上一阵,那里人多,酒楼多,有钱人也多,只要能找到合适的场子,总比在小地方苦熬强。
这个主意,是秦小楼提的。
秦小楼是春和班的当家花旦。
她算不上名满天下的角儿,但在附近几州已经有些名声。不少人听说是她登台,愿意多走十几里路来看。
她本就是平江城人,许班主说,她在平江认识几家酒楼的掌柜,也认识几个喜欢听戏的富户,此番回去,只要打点一番,怎么也能唱上几个月。
陈阿牛见过她几次。
第一回是在灶房门口,秦小楼刚练完戏,脸上的淡妆还没卸净,穿着一件浅绿色短袄,手里端着一碗药,她见周小满一个人提着两桶热水,便伸手帮着扶了一把。
第二回是在院里,一个小戏子摔破了膝盖,疼得直哭,秦小楼蹲在地上,一边给他擦药,一边哄他说,伤口长好了,腿上留一道疤,以后演大将军便不用再画了。
她生得确实漂亮,眉眼灵动,笑起来时嘴角微微翘着,即便没穿戏服,举手投足间也有股娇俏劲,她对班里的名角客气,对杂役同样客气,叫陈阿牛搬东西时,总会先说一句「劳烦」,搬完也不忘道谢。
陈阿牛觉得她是个很好的人。
至于那个嫌戏演得不对的年轻杂役,也渐渐和他们熟了。
此人名叫阿康,问他姓什么,他说忘了。
周远觉得,一个人不可能把自己的姓忘了,便追着问了两次,阿康被问烦了,最后说:「小时候算命的说我跟爹娘姓犯冲,谁问我姓什么,便容易倒霉。」
周远问:「真的假的?」
阿康说:「你再问,你马上就要倒霉。」
说完,他便把手里一只木箱松开,眼看就要砸周远的脚,吓得周远赶紧抱住。
从那以后,大家便只叫他阿康。
阿康自称没别的本事,就是喜欢听戏,所以跟着春和班当杂役。
他干活不算勤快,没人盯着时,搬两只箱子便要歇一会儿;扫地扫到一半,听见戏子吊嗓,扫帚也能忘在院中;几日雨一直下,没有戏听,他天天蹲在屋檐下唉声叹气,仿佛比许班主还担心戏班赚不到钱。
第三日清晨,雨终于小了,到午前,云层散开,太阳从缝隙里照下来,院里的积水也开始慢慢退去。
周远出去打听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他便跑了回来,大声报喜:「有船了!」
许班主正坐在正房里算帐,闻言立刻擡头:「什么船?」
「上游来了一条大客船,原本要去平江,因为水急,在码头停了半日,船家说,只要今日水势不再涨,明早便能走。」
「能装下我们?」
「能,船分上下两层,底下还能装车和马!」
许班主连鞋都顾不得换,叫上管事便去了码头。
一直到傍晚,他才满面红光地回来。
船谈下来了。
价钱不便宜,但比全班人继续留在镇上耗着强,许班主还与船家谈好,戏班包下后半段船舱,车马一并带上。
春和班上下立即忙了起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戏箱、锣鼓和布景便一件件装上车,几十号人赶着马匹,浩浩荡荡离开了小镇。
黄花江就在十几里外。
陈阿牛远远听见水声,转过一道坡,才真正看清江面。
眼前全是水。
黄花江宽得惊人,浑浊的江水一路铺向远处,几乎看不见对岸,大雨刚过,江面比平日高出许多,水流卷着断枝和浮木,不断撞向岸边。
码头的石阶已经被淹了大半,几根拴船的木桩只露出短短一截,不远处,那座原本横跨支流的木桥塌了一半,桥面斜插在水里,木板被江水冲得不断晃动,附近却不见修桥的人。
「这么大的江……」
陈阿牛瞪大了眼,看了许久。
他长这么大,见过最大的水也只是村外那条河,夏日涨水时,河面能宽上两三丈,已经让村里人不敢靠近,眼前的黄花江,怕是能装下几百条那样的河。
他们要坐的船已经停在码头,那是一条双层大船,船身乌黑,足有十几丈长,桅杆高高立着,上面的帆还未完全升起。
船工放下宽木板,让戏班的车马依次上船。
陈阿牛牵着两匹马走上木板时,脚下已经开始发晃。
他低头看见江水从木板下滚过,心里有些发紧,好在两匹马十分安稳。
他拍了拍马脖子,轻声说:「别怕。」
也不知道是说给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等所有人上船,船工收回木板,解开缆绳。
大船缓缓离岸。
陈阿牛原本还想去甲板看看风景,他走出船舱,扶着栏杆向外望了一眼,江风扑面而来,接着,大船随着浪头轻轻一晃。
陈阿牛的脸立刻白了。
船又晃了一下,他的胃也跟着翻了过来。
陈阿牛赶紧扶住船舷,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了。
「怎么了?」周远问。
「没、没事……」
陈阿牛刚说完,便俯身吐了起来,早上吃的两个饼,全吐进了江里。
周远和周小满忙着将他扶回船舱。
陈阿牛躺在草席上,眼睛都不敢睁,只要睁眼,便觉得整个船舱都在左右摇晃;闭上眼,摇得反而更厉害。
周小满去灶房要了碗热汤。
陈阿牛喝下去以后,没过多久,又吐了出来。
周远替他捏肩,捏了半天,一点用也没有。
「要不捏腿?」
「晕船跟腿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试试呗。」
陈阿牛已经没力气反对。
周远又去捏他的腿,还是没用。
周小满坐在旁边,神色十分严肃:「师父。」
「嗯?」
「戏班子包咱们的饭,但另外煮汤,钱得咱们自己出……」
陈阿牛闭着眼睛,虚弱地说:「你说点好听的。」
周小满低着头想了半天,说:「到平江还有好几天,你忍一忍。」
陈阿牛更难受了。
正在这时,阿康端着一只粗瓷碗走了进来,嚷嚷道:「让让!」
周远闻到一股辛辣气味,皱眉捏起了鼻子:「这是什么?」
「生姜、干姜,各取一些,磨成末煮的汤。」
阿康将碗递给陈阿牛:「赶紧,趁热喝,能治晕船的。」
陈阿牛闻了一下,辣得鼻子发酸:「有用吗?」
「没用也喝不死人。」
「听着不像好话。」
「你信我的,这玩意儿真有用。」
陈阿牛只好撑起身子,一口一口把汤喝了。
汤又辣又苦,喝到一半,他额头便开始冒汗,等一碗汤下肚,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竟真的渐渐缓了一些。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
船舱还是在晃,但至少不想吐了。
「真有用!」陈阿牛大喜。
阿康坐在旁边,得意地笑起来:「那当然,我还能骗了你?」
说着,他上下打量起陈阿牛,嗤笑道:
「你明明是来戏班干活的杂役,结果一上船便躺下,又是让人喂汤,又是给人捏肩,比秦小楼的架子还大。」
陈阿牛也很无奈:「我不知道坐船这么难受。」
「习惯就好了。」
「习惯不了。」
陈阿牛斩钉截铁地说道:「以后再也不坐船了。」
笑闹了一阵后,阿康看他确实缓过来了,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地问道:「想不想听戏?」
陈阿牛立刻睁开眼:「开戏了?在船上?」
「没开戏。」
「那听什么?」
「秦小楼刚才叫我搬了点东西送到前面的空船舱里。」
阿康得意洋洋地说道:「我看她那样子,多半要自己练戏,咱们偷听去。」
周远原本坐在旁边整理包袱,听到这里也擡起了头:「我也去!」
周小满看了哥哥一眼,有些不满:「师父还在晕船呢。」
陈阿牛立即坐直了一些:「我好多了。」
周小满显然不赞成。
可等阿康悄悄溜出船舱,陈阿牛和周远也跟出去时,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跟在了后面。
几人沿着狭窄的过道走到船头,前面有一间空船舱,舱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低低的鼓声。
阿康带着他们绕到侧面,舱壁旁堆着几捆缆绳,正好能把人挡住。
四个人蹲在绳子后面。
周小满看着他们,低声道:「一群贼。」
「就只是听个戏。」陈阿牛说。
周小满鼓着腮帮子:「那也是偷听。」
周远很不赞成这种说法:「不给钱的戏,也不能算偷吧?」
周小满没再理他。
船舱里,鼓声停了,片刻后,秦小楼的唱声响了起来。
她没有再用锣鼓伴奏,也没有其他戏子搭话,只是一个人清唱。
声音起初很轻,像一个女子站在很远的地方,对着江水叫一个人的名字。
唱到后来,声音渐渐高了,却不是平日在台上的娇俏明亮,而是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悲伤。
她唱一个人在夜里等船,灯点了一盏又一盏,江面始终没有来人。
她又唱船终于来了,船上却没有活人,只有烧黑的木头、残破的衣裳,还有一个个再也叫不出名字的人。
周小满低下头,眼泪落在了手背上。
周远原本还伸着脖子往舱门方向听,没多久,眼圈也红了。
陈阿牛听不懂多少唱词,许多字甚至从未听过,可听着听着,鼻子忽然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
阿康扭头看着他们:「你们听得懂?」
陈阿牛擦了擦眼睛:「不知道,唱的是什么?」
周远吸了吸鼻子:「我也没太听懂。」
阿康瞪着他:「听不懂你们哭什么?」
周远反问:「你听得懂?那你说。」
阿康张了张嘴,他脸上的神情原本有些嘲笑,听到船舱里的唱声,却又慢慢淡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我也没完全听懂。」
周远非常不满意:「那你还问我们?」
阿康有些尴尬,没再争辩,只是认真听着。
陈阿牛又擦了一下眼泪,轻声说:「听不懂有什么关系?好听就行了……真好听啊。」
船舱里的秦小楼唱到最后一句。
那一句拉得极长,声音从高处慢慢落下,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没有力气,落进了水里。
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陈阿牛只觉得她唱得真好,要是能一直听下去就好了,可惜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是将来有机会,又能赚到钱,那就请她从白天唱到黑夜,自己肯定听不腻。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走到舱门前,擡手敲了敲门。
秦小楼的唱声戛然而止。
「谁?」
「小楼,是我。」
门外是许班主的声音。
缆绳后面,阿康连忙向众人摆手,让他们别出声。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随后脚步轻响,秦小楼打开了门:「班主。」
许班主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小楼啊,咱们认识也有快十年了吧?」
秦小楼低声道:「九年。」
「九年也不短。」
不知为何,许班主语气有些沧桑:「你刚进春和班的时候,才这么高,一路学戏、登台,受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我没有女儿,这些年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看……你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对不对?」
秦小楼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班主,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许班主又叹了口气:「你明白。」
「小楼,你以前最不愿意回平江,有一年,城里一家酒楼出了三倍的价钱请你,你都说病了,不肯去,这次却忽然催着全班回去,还说认识酒楼掌柜,能替大家找场子……」
许班主的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担忧。
「我已经听你的,带着全班往平江去了,可你总得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若真有什么要做的,也该提前让我知道。」
他停了停,声音更轻:「我也好做些准备。」
船外江水翻滚,船舱里久久没有传出秦小楼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