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叫疫船过此江,满城十万百姓,今夜便要一同赴黄泉!」
台下有人叫了一声好。
紧接着,鼓点陡然急了起来。
几个扮作村民的戏子从场边跌跌撞撞跑过,有人咳嗽,有人倒地,还有人抱着孩子跪在官差面前,哭求着让他们进城。
扮演官员的老生挥动衣袖,命人封闭道路,旁边又出来几个背剑的江湖人,帮着运送药材、焚烧染病的衣物,将一个个病人擡去安置。
不过,很快,待扮作灾民与官差的戏子便退了下。
先前这一折只是交代前情,锣鼓重新响起,正戏才算开场。
戏文唱得文绉绉的,陈阿牛有些地方没听明白,周远便在旁边低声替他解释,戏文里说,这件事发生在两年前,地方离得也不远,正是三百多里外的平江城。
那年春末,平江附近几个村庄突然起了瘟疫,最初只是有人发热咳嗽,没过几日,便开始大片死人。
官府封村、请医、发药,附近几个正道宗门也派出弟子帮忙,有人守路,有人运粮,有人冒着染病的风险进入村庄救人。
可疫病,还是一天比一天厉害。
城里人心惶惶,连江上的船都少了大半。
这时,锣声一转,台上的白衣武生又出了场,来者,正是谢停杯。
戏里的谢停杯,本是平江城中一位富家公子,家中有钱,自己也争气,少年时便拜过名师,一身轻功剑法十分了得,明明年纪不大,武功却不输许多成名多年的江湖前辈。
他还生得俊俏,爱穿白衣,腰间总挂着酒葫芦,平日不是饮酒,便是四处寻找漂亮姑娘。
戏演到这里,围观的女子都笑了起来。
那名武生也十分配合,他刚提剑赶走两个扮演恶少的戏子,便转过身去,冲一名红衣花旦拱手作揖,花旦不理他,他便拿着酒葫芦绕到另一边,又作了一揖。
台下顿时一阵哄笑,陈阿牛也跟着笑,他觉得这个主角蛮有意思的。
戏文里的谢停杯原本与红颜知己出城踏青,途经一处村庄时,发现村里没有炊烟,田间却躺着几具无人收敛的尸体。
两人这才察觉,似有疫病。
谢停杯先快马赶回平江报信,又带着官差和大夫重新进入村中,后来的封路、救人、运药,也都有他参与。
戏台地方不大,几个戏子围着场地跑上几圈,便算奔波数百里;一张木桌擡到中间,盖上白布,便成了停尸的棚子;两面旗帜一插,又成了官府搭起的关卡。
陈阿牛明知都是假的,仍看得十分认真。
尤其是谢停杯在尸棚中发现异样以后,一路追查,最后从一名死者的衣襟里找出一只黑色小虫,陈阿牛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锣鼓忽然停下,场边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一个面涂青灰、身披黑袍的戏子慢慢走出,他背着药箱,手里摇着一串白骨铃,脸上还画着几道黑色的疮痕。
有人小声说道:「瘟郎中出来了。」
戏文中的魔道妖人,外号「瘟郎中」,名叫何不医。
此人精通药理,却从不用药救人,反而喜欢试验各种毒物疫病,他将带毒的小虫放入水井,又把病死之人的衣服送往其他村落,想借瘟疫杀死平江一带的百姓。
谢停杯一路追查,终于找到了何不医藏身的山洞。
白衣武生与黑袍戏子当场动起手来。
两人用的都是木剑,可锣鼓一响,再配上翻身、踢腿和几张炸开的纸符,看起来也十分热闹。
何不医不是谢停杯的对手,可他放出毒烟,趁乱逃走,临走之前还大笑着说,平江城已经没救了。
谢停杯起初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红衣花旦从后场急匆匆跑出,说有人看见何不医的手下,将许多尸体运到了江边。
台上的官员立刻派人去查。
很快,一名差役赶来,禀告说江上有三条商船,已经查验过文书,刚刚通过上游的关卡,那三条船说装的是粮食和布匹,再过几个时辰,便会进入平江城。
谢停杯却从一张货单中看出,这三条船根本没有装粮。
船舱里塞着的,全是染疫死去的尸体!
只要船进了平江,船夫解开舱门,瘟疫便会散进城中。
而平江城,足有十万人!
此时官府和各个宗门的大部分人手,都已派往周围村镇封锁疫情,城中剩下的人根本照顾不过来!
台上的官员听到消息,急得连连跺脚。
「关城门!封码头!快派人拦船!」
可差役哭喊着说,船已经过了最后一道关卡,顺风顺水,再过一个时辰便会进入城中,城门可以关闭,江水却关不住。
几艘官船正停在下游,远水救不了近火,就连几个正道高手,也都在百里之外的疫村中,一时赶不回来。
鼓点越来越急,扮作百姓的戏子在场上来回奔跑,台下的人也渐渐不再说笑。
陈阿牛也是一样,看得手心都出了汗。
戏里的平江城灯火通明,码头上还有许多不知情的人,正在等那三条商船入港卸货。
远处,三面黑帆缓缓升起。
这当然不是真船,只是几个戏子举着画了船形的布景,从场边慢慢向另一头移动,可伴着越来越急的鼓声,真像有三艘装满死人尸体的大船,顺着夜色驶向一座毫无防备的城。
陈阿牛忍不住问:「这可怎么办?」
周远就蹲在他旁边,闻言说道:「听说最后是谢少侠解决的。」
「他不是还在山洞附近吗?」
陈阿牛看着台上的白衣武生:「这么远,他一个人怎么解决这样大的事?」
周远笑道:「人家都把事情编成戏文了,肯定是解决了。」
两人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此人也是戏班子里的杂役,头发随便束在脑后,胸口敞着,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听到周远的话,他忽然嗤笑一声:
「戏里哪有多少真东西。」
周远转头看他。
年轻杂役指了指台上,说道:
「当年为了平这场瘟疫,周围几个城镇都送了粮药,官差、郎中、和尚、道士,还有附近那些江湖门派,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到了这戏里,演得像是什么事都让谢停杯一个人办了。」
旁边有人听得不满意:「你知道什么?」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怒道:
「我那时候就在平江!船是谢少侠烧的,我站在码头上亲眼看见!」
陈阿牛大吃一惊:「烧的?」
「当然是烧的。」
「可他人还在百里外呀?」
陈阿牛不解:「他怎么烧船?」
那汉子也愣了:「你没看过这出戏?」
「没有。」
「那你问什么,接着看不就知道了。」汉子白了他一眼。
旁边一个年轻女子笑道:
「你看着便是,谢少侠马上就来了。」
她似乎十分喜欢这个故事,说起谢停杯时眼睛都亮了:「当年平江城里的人都说,他从天上落到船头,白衣带血,手里还提着剑,又潇洒又俊。」
年轻杂役又嗤了一声:「真有这么俊,怎么会让台上这个人来演?」
女子扭头瞪他:「你什么意思?」
「这武生眼睛太小,鼻子也不够挺,跳起来脚还没头高,哪里潇洒了?」
年轻杂役摇头道:「不像,一点都不像。」
女子恼道:「人家好歹能登台唱戏,你呢?坐在这里说酸话,嫉妒就嫉妒,不想看便走,没人拦着你!」
陈阿牛也觉得这人有些烦,大家正看得紧张,他却总在旁边说戏里不真,武生也不好看。
他索性不再理会,继续盯着场中。
戏台上的谢停杯已经知道了疫船一事。
白衣武生请官员立刻派出快马,官员却说官马都已派往各处传信,附近再没有能跑百里的好马。
谢停杯便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饮尽,将葫芦往地上一摔!
「马去不得,人便自己去!」
一声锣响。
白衣武生纵身跃起,在场中翻了一个跟头。
几个戏子扯起长长的蓝布,在他身旁飞快跑动,便成了倒退的江河与山川。
谢停杯施展轻功,一路狂奔。
戏文里唱,他翻过两座山,越过三条河,一个时辰奔行百余里,跑到后来,鞋底磨破,白衣被树枝撕开,嘴角也开始流血。
他赶到平江城外时,三条疫船已经能看见码头上的灯火。
台上的官差纷纷高喊:
「来不及了!船上全是疫尸,不能靠近!谢少侠,快回来!」
白衣武生却没有停下。
他在岸边重重一踏,踩断桥栏,整个人凌空跃起。
与此同时,几个举着船形布景的戏子从他脚下飞快穿过。
白衣武生在半空翻身,稳稳落在第一条船的「船头」。
台下骤然响起一片叫好。
陈阿牛也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真跳上去了!」
大船上的何不医早已等在那里。
两人在船头再次交手,谢停杯一路奔行百余里,几乎耗尽力气,又不敢进入装满疫尸的船舱,只能在甲板上与何不医拼命。
他肩上中了一掌,剑也被毒物腐蚀出几个缺口。
最终,谢停杯拼了命,将何不医一剑刺入江中。
可第一条船距离码头,已只剩下不到一里,另外两条船也紧随其后。
岸上的人不断叫他跳船逃生,谢停杯却从甲板上捡起一只火把。
台下渐渐安静。
白衣武生提着火把,看了一眼远处的平江城,又看了一眼脚下的三艘船。
他笑着唱道:
「今日纵葬身火海,谢某也无怨无悔,只要平江十万百姓平安,我这条命,便算没有白丢!」
话音落下,他将火把扔进船舱。
后台有人扬起大片红绸,鼓声如雷!
三名戏子举着红绸绕场狂奔,火焰顿时从第一艘船蔓延到第二艘、第三艘。
台下众人纷纷站起,陈阿牛也伸长了脖子,想看谢停杯接下来怎样从火船上逃走。
就在这时,一滴雨落在他脸上,紧接着又是一滴,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瓢泼大雨轰然落下!
「下雨了!」
「快跑!」
「我的凳子!」
围观的人群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撑伞,有人抱孩子,有人抓起地上的铜钱便往屋檐下冲。戏班的人也顾不得再演,连忙收红绸、搬锣鼓、抢救来不及盖住的戏服。
许班主站在雨里急得直跳:「别愣着,赶紧搬箱子!」
陈阿牛这才回过神,和周远一起冲到场中,一人擡起一只木箱,往院里跑去。
刚才那个年轻杂役也在帮忙,只是别人都在可惜这出戏没演完,他看起来却十分高兴。
他将一面铜锣夹在腋下,笑道:「这雨下得好。」
陈阿牛扛着箱子经过,忍不住问:「你不喜欢谢少侠?」
「怎么可能?」
年轻杂役瞪大眼睛:「谢少侠武功高,人又俊,心地也好,附近谁不喜欢他?」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这戏?」
「我是不喜欢他们这么演。」
年轻杂役还想说些什么,雨水忽然顺着屋檐泼了下来,正浇在他头上。
他抹了一把脸:「哎哟,雨真大了!别聊了,赶紧搬!」
说完,他抱着铜锣便往院中跑,陈阿牛也被淋得满头满脸,跟着往院子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