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班子在镇东头租了个院子,地方不小。
这原先似乎是户做木料生意的人家,院墙很高,戏班租下来以后,几辆装戏箱的大车停在墙边,院中到处都是人。
陈阿牛三人赶到时,门外已经站了十来个前来应工的汉子。
有的是镇上脚夫,有的是被雨困住的行商伙计,还有两个看着像附近村里的农户,众人都披着蓑衣,挤在屋檐下,等着班主挑人。
戏班班主姓许,五十来岁,身材瘦小,嘴边留着两撇胡子。
他正在挨个问人会做什么。
「能搬箱子?」
「能。」
「会不会照看牲口?」
「俺家有牛。」
「水性怎么样?」
「还成。」
许班主点点头,又去问下一个。
周远站在院门外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他转头看了看自家的马车,忽然牵过缰绳,将车往院门口赶了赶。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咯吱声,两匹枣红马也跟着进了院子。
许班主正低头记人名,听见动静,擡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之后,目光便再也没从马车上挪开。
「这是你们的车?」
他快步走过来,先看了看两匹马,又掀开油布,看了一眼车厢,脸上露出喜色。
「是。」陈阿牛答道。
「你们三个人,都来应工?」
「嗯。」
许班主脸上的笑一下多了许多:「你们有马车,肯定会赶车了?」
「我会。」陈阿牛说。
「会照看马?」
「也会。」
「这车能装东西吧?」
陈阿牛回头看了一眼:「别装太重就行,车辕补过,轮子和车轴没问题。」
许班主搓了搓手,笑眯眯地问:「那这辆车,能不能借戏班使一使?」
陈阿牛问:「给钱吗?」
许班主嘿嘿一笑:
「大家既然一同上路,何必算得这样清楚?你们吃住都在班里,车空着也是空着,顺手替我们多装两只戏箱,路上也方便些。」
陈阿牛认真想了想,答应了:「可以。」
许班主的笑容重新舒展开来。
陈阿牛又说:「不过不能弄坏。弄坏了,你们出钱修。」
「应当的,应当的。」
「马也得你们喂。」
「这个自然。」
「草料不能太差,霉了的草不能喂,豆料也不能一下吃太多。」
许班主连连点头:「都听你的。」
他看着那辆马车,越看越顺眼。
原本戏班有几辆车,但装着戏服、布景、锣鼓和做饭的家伙,早就塞得满满当当,如今白来一辆车,还带着两匹好马,就算多养三张嘴,也完全划算。
许班主当即说道:「你们三个留下吧。」
门外等着的那些人一听,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有人忍不住道:「许班主,你刚才不是说还要挑人吗?」
「人已经够了。」
许班主摆了摆手:「诸位白跑一趟,实在对不住,等雨停了,城里码头肯定还缺人,诸位去那里问问。」
那几个汉子嘴里嘀咕起来。
周远却没有因为被选上而立刻高兴,他上前一步,问道:「许班主,先等一下。」
许班主看着他:「还有什么事?」
「我听说,你们原本雇的杂工,是因为害怕水匪才不肯去的?」
许班主目光微微一闪:「谁告诉你的?」
「镇上的人都这么说。」
周远盯着他:「黄花江上的水匪,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班主摸了摸嘴边的胡子,轻咳一声道:
「走江湖的,哪里没有几分危险?不过是些传言,大船人多,水匪未必敢来,再说了,我们请了护院,船家也不是头一次走黄花江。」
门外一个没被选中的脚夫,却冷笑起来。
「什么传言?黄花江上闹水匪,附近谁不知道?」
另一人也接道:「平时有桥,大家都走陆路,他们没什么生意,现在桥叫水冲坏了,过江的人全挤到船上,那群水匪能不出来?」
「你们跟着戏班走,东西多,箱子也多。」
「水匪一看就知道是肥羊。」
这些人知道戏班不会再雇自己,说话便不再客气。
还有人故意冲周远道:「小兄弟,你年纪轻,别为了八百文把命送了。到时候船翻进江里,钱还不知道落谁手上呢。」
周远的脸色明显变了,他转头看向陈阿牛。
陈阿牛没有问水匪有多少人,也没有问他们厉不厉害,他先问:「那座桥多久能修好?」
门外的脚夫道:「那可难说,总得先等雨停,水退下去,才能知道桥桩坏成什么样,要是只冲掉几块桥板还好,若是桥墩松了,十天半个月都未必修得成。」
另一个人说:「最快也得五六天。」
陈阿牛在心里算了一遍,若等五六天,少说也得花掉近一两银子,若桥修得慢些,花得更多。
况且就算桥修好了,他们还得自己赶车去平江城,路上吃住又是一笔钱。
跟着戏班虽然可能遇见水匪,但管吃管住,到地方还有工钱。
陈阿牛看向许班主,问:「水匪会杀人吗?」
许班主赶紧道:「一般就是抢钱,再说我们这么多人,船上还有护院,他们未必敢来。」
周远小声提醒:「师父,他刚才还不想说。」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陈阿牛点点头:「等桥也有危险。」
周远愣了一下:「什么危险?」
「花钱。」
陈阿牛答得很认真。
他又算了一遍,终于下定决心,看向许班主:「我们跟你们走。」
许班主顿时笑开了花:「好,好!都是爽快人!」
门外那些没应上的人又说了几句酸话,见没人理会,便陆续散了。
许班主生怕陈阿牛反悔,当即领着三人进了院子。
「那边两间厢房还空着一间,你们三个先住进去,屋子不大,挤一挤也够,今天不走,先把东西整理好。水一退稳,我们便去码头寻船。」
他说完,便开始派活。
陈阿牛负责照看所有车马,顺便检查几辆车的轮轴。
周远跟着管事清点戏箱,将要先用的东西放在外面,不急用的压在车底。
周小满被带去灶房,帮着择菜、淘米、烧水。
三个人都不是没干过活的人。
陈阿牛围着戏班的车转了一圈,很快找出两处松动的铁箍,又听出一根车轴转起来声音不对。他借来锤子和木楔,蹲在雨棚底下修了半个时辰,便让那辆原本一走就响的车安静下来。
周远也很快记住了各只戏箱的用处。
装头面的箱子怕水,得放在车厢里面;刀枪剑戟虽然看着吓人,其实多半是木头做的,放在外面也不怕磕碰;锣鼓不能压,戏服不能沾油;班主嘴上总说哪只箱子都重要,但真要装不下,最先能留下的是那两块已经不用的旧布景。
至于周小满,她进灶房没多久,就发现管买菜的婆子把两捆烂叶子掺在好菜中间。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把烂叶子一片片挑出来,摆在那婆子面前。
婆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下雨天,菜就是这样。」
周小满问:「多少钱买的?」
婆子说了一个数。
周小满算了算,肯定地说道:「贵了六文。」
婆子不信,出去问了一圈,回来后便不再说话了。
到了中午,三人已经各自在戏班里找到了位置。
许班主看得十分满意。
尤其是那辆马车已经被腾出大半,装上了两只大戏箱和一捆搭台用的木杆,他站在旁边转了好几圈,像是白捡了什么宝贝。
陈阿牛也觉得这份活不错。
中午吃的是热饭,有菜,有汤,虽然肉只有薄薄几片,但不用花钱,他一连吃了三碗。
下午,雨势渐渐小了。
到了申时,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些发白的天光。
戏班里的人在屋里憋了两天,一见雨停,便纷纷跑到院中活动身子。
有人将长凳搬出来压腿,有人对着墙练身段,还有两个年轻武生拿着木刀,在泥地上比划起来。
不多时,院中响起了吊嗓子的声音。
「咿——呀——」
那声音又高又亮,直冲屋檐。
陈阿牛正蹲在车边给轮轴上油,听见以后,动作慢了下来。
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去镇上赶集,偶尔见过戏班搭台,家里舍不得买座位,他便和村里的孩子挤在人群外面,从大人的腿缝里看。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戏台上花花绿绿的人影来回跑。
后来村子没了,他一路往南走,也听过几次戏,但大多要钱,陈阿牛舍不得。
现在……不要钱。
他将油壶放好,擦了擦手,蹲到屋檐下面,认真听起来。
院中的戏子都没穿戏服,脸上也没有油彩。
唱老生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脚上还沾着泥,唱花旦的女子头发也只是随便挽起,手里拿了块旧帕子,走起台步来却像换了个人。
陈阿牛听不太懂他们唱的是什么。
有时候一句话拖得太长,拐了好几个弯,他还没听明白,下一句又来了,可他就是觉得好听。
尤其是那花旦转身的时候,袖子明明不长,她擡手一甩,却像真有两条水袖飞了出去。
陈阿牛看得津津有味。
戏声很快传出了院子。
一开始,只有几个路过的人停在门外,后来人越来越多,卖菜的、跑堂的、附近住着的老人孩子,都挤到院门口往里看,有人甚至搬来了小凳子,撑着油纸伞坐在墙边。
一个镇上的汉子高声喊道:「许班主,听说你们快走了?」
许班主从屋里出来,拱手笑道:「等江水稳一些便走。」
「那趁着今天不下雨,再开两场戏呗!」
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都在镇上住了两天,总不能只让我们听几声吊嗓子。」
「上次那出戏还没唱完呢!」
许班主撚着胡子,显然有些心动。
镇上人都被大水困住,无处可去,此时开戏,就算不收座钱,只让人随意打赏,也能赚上不少。
他转头问院中的戏子:「都还有力气吗?」
几个年轻戏子立即应道:「有!」
唱花旦的女子笑着说:「闷了两天,正好活动活动。」
「那就唱。」
许班主一拍手:「把锣鼓搬出来!」
院子里顿时忙乱起来。
戏台来不及搭,众人便选了院外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有人扫开积水,有人搬来长凳围出地方,又扯了一块红布挂在墙上,便算有了后台。
锣、鼓、钹一件件搬出来。
镇上的人听见消息,又来了许多。
有钱的站在前面,手里捏着几枚铜钱;没钱的便站远些,踮着脚看,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抓住以后,又很快从另一边钻出来,场子立即热闹起来。
陈阿牛跟着搬完两只箱子,立刻在旁边找了个位置蹲下。
他心里十分高兴,跟着戏班不仅不用花钱吃饭,还能免费看戏,这样的活,实在很难找。
一声锣响,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鼓点紧跟着响起,先慢后快,像雨水落进江中,一层层荡开。
几个穿灰衣的戏子从红布后面跑出,他们脸上蒙着布,有人捂着胸口咳嗽,有人背着老人,还有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跪在台前。
唱老生的戏子换了一身官袍,从另一边走出,手指江面,厉声唱道:
「恶疫乘风渡大江,千家灯火命悬梁……」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这是唱的什么?」
另一人摇头:「先听着。」
锣鼓骤然一停。
一名身穿白衣的年轻武生从红布后跃了出来。
他腰间挂着酒葫芦,手持长剑,脚步看似踉跄,落地时却稳稳站住。
武生仰头饮酒,擡袖擦了擦嘴,随后一剑指向江面。
「若叫疫船过此江,满城十万百姓,今夜便要一同赴黄泉!」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有人已经认出了这一段故事。
「白衣,酒葫芦,还使剑……」
「这唱的莫不是谢停杯?」
旁边的人眼睛亮了起来。
「对!这是谢少侠当年火烧疫船,救下一座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