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谁?
莱因哈特在脑海中翻找了好一会儿,
才把面前这张脸和原主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对上号。
维托·莫尔,
小时候那条甩都甩不掉的跟屁虫,整天拽着他的衣角「老大」「老大」地叫,
那时候,维托家还住着漏雨的木板房,父亲是个倒卖布匹的小贩,家里穷得叮当响。
可人是会变的。
原主连续三年报考魔法学院落榜,维托却考上了。
近两年莫尔家的布料生意忽然顺风顺水,连开了三家分店,家境一下子翻了身。
维托看向莱因哈特的目光,也从过去的崇拜仰视,
渐渐变成了平视、俯视,最后干脆换成了如今这副公然的轻蔑与高傲。
莱因哈特瞥了一眼维托那张故作镇定的脸,视线又落在他攥紧后又松开的手指上。
这家伙一直爱慕希尔妲,
却从始至终连一句「喜欢」都没敢当面说出口。
「维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呀。」
维托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嘴角却压不住那丝得意,
「同为魔法学院的新生,恰好在这儿碰见了,过来打个招呼而已,顺便看望看望曾经的老大嘛,小时候我可是跟莱因哈特混过来的。」
然后他的目光上上下下扫了莱因哈特一遍,停在对方嘴唇上:
「而且我看,莱因哈特,你嘴唇有点发紫啊……脸色也差得很,建议你抽空去找牧师看看,这段时间就先别锻炼了,省得练出什么毛病来。」
莱因哈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忽然笑了。
「你练不过我,你信吗?」
「?」
维托一愣,眉头拧起来。
「你一过来我就发现问题了。」
莱因哈特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
「如果你真喜欢我妹妹,就不该通过贬低我来吸引她注意,你越踩我,她越烦你,这点儿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维托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他完全没料到莱因哈特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当场就僵住了,目光慌乱地投向希尔妲。
果然,少女正用一种看橱窗里发霉面包的眼神看着他,眼底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我才没有喜欢希尔妲!」
「听到没,希尔妲,」莱因哈特转头对妹妹说,「维托说他可不喜欢你,所以你以后也别招惹他了,省得人家误会。」
「知道了哥哥。」
希尔妲乖巧地点头,然后捏住鼻子,冲维托摆了摆手,
「我会像对待臭虫一样对待维托的。」
「我——我也没这么说啊!」
维托急了,又不敢冲希尔妲发作,只能把矛头重新对准莱因哈特,
「莱因哈特,你不要太欺负人!」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你连真心话都表达不清楚,别人凭什么要对你有好感呢?」
「你、我……」维托嘴张了又合,硬是没能挤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还是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那会儿的你更可爱。」
莱因哈特自顾自地说下去,
「那时候你家还很穷,我可从来没奚落过你吧?维托?」
维托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他知道莱因哈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维托深吸一口气,把那一丁点儿愧疚硬压下去,擡高了下巴:
「别以为你是希尔妲的哥哥就能在这儿教训我,莱因哈特!我是魔法学院正式录取的新生,而你,你是个连考三次都过不了的废物,从今往后我们俩的差距,比史莱姆和巨龙还大!你要是识相,就端正态度,跟你说话的,是未来一位真正的魔法师!」
「看,他急了。」
「确实如兄长所说。」
希尔妲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
维托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咬咬牙,索性转向希尔妲,
语气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希尔妲!你是魔法学院的特招生,前途无可限量,为什么还要跟这个毫无未来的莱因哈特搅在一起?整座城里谁不知道他已经是个自甘堕落的废物了?你哥只会拖你后腿!」
希尔妲慢慢站起身:
「说完了吗?」
「暂、暂时就这些……」维托被那股气势压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你……你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吧?希尔妲?」
回应他的,是希尔妲一记干脆利落的右拳。
拳头精准地砸在维托的侧脸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好把他打得踉跄两步,鼻血顺着人中淌下来。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希尔妲收回拳头,揉了揉指节,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他是我兄长。」
「你、你这个野——野蛮女!」维托捂着鼻子,声音又闷又怒,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还想试试?」
希尔妲往前迈了半步。
维托立刻往后弹开两步,抓起桌上的餐巾胡乱擦了把脸,边退边喊:
「今天的耻辱我绝不会忘!特别是你,莱因哈特!你除了缩在希尔妲身后还会干什么?软蛋!废物!!」
他叫嚣着夺门而出,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摔倒。
莱因哈特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轻吐出两个字:
「耶格尔。」
「哥哥,耶格尔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莱因哈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尽,「一句夸人的话。」
他站起身,把几枚铜币搁在桌上当小费:
「走吧,我们回家。」
「要是维托真敢找兄长的麻烦,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的。」
「我还没把他放在眼里。」
希尔妲忽然停住了脚步。
莱因哈特回头:
「怎么了?」
「不……我只是感觉,很欣慰。」
希尔妲站在门廊下,她嘴角慢慢扬起来,眼底却有些湿润,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兄长露出这样的表情了,一直都躲着我,一句话都不肯和我说……」
「不至于吧……希尔妲,我们多久没说过话了?」
「三个星期,整整三个星期,每天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敲门也不应,送饭进去也不看我一眼……」
唉。
莱因哈特默默叹了口气。
强烈的自卑就像一剂慢性的毒药,越是善良的人中毒越深。
原主太善良了,所以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闷在自己肚子里,妹妹对他越好、父亲对他越温柔,他就越觉得自己不配,越觉得自己没用。
「好了好了。」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不理你了。」
原主留下的遗憾和愧疚,就由他来偿还吧。
希尔妲擡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用力挤出一个笑容:
「说好了?」
「说好了。」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一栋三层小洋房前停下。
房子位于城郊偏东的位置,周围稀稀疏疏地散落着几户人家,再往外就是大片大片的麦田。
希尔妲推开栅栏门,脚步轻快地蹦上台阶。
「阿姨,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随即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快步走了出来。
她约莫四十岁出头,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髻,鬓边已有不少银丝,但腰板挺得笔直,双眼温和而有神,手里还握着一把木铲。
看到莱因哈特跟在希尔妲身后进来时,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起一片又惊又喜的光。
「欢迎回来,希尔妲小姐。」
「还有莱因哈特少爷……很高兴您能回来。」
莱因哈特微微颔首。
原主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掠过。
这个叫苏珊的女人,在家中已经工作了十余年。
母亲还在世时,她曾在母亲最虚弱的那段日子里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
虽说是主仆名分,但兄妹二人心里早把她当成了半个母亲。
只是碍于那层贵族的头衔和世俗的眼光,父亲和苏珊之间始终隔着一道跨不过的线。
「父亲他在吗?」
「老爷在书房里,」苏珊目光温和地落在莱因哈特身上,「他还特地吩咐过,如果少爷回来了,就带您去见他。」
「正好我也想见见父亲。」
他跟在苏珊身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往上走,
跟着苏珊来到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
苏珊轻轻叩了叩门:
「老爷,少爷回来了。」
门内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的男声:「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