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艾菲尔德，艾菲尔德分家这一脉的现任家主，
莱因哈特与希尔妲的父亲，今年四十三岁。
他合上手里那本帐册，清了清嗓子：
「进来吧。」
门被推开，莱因哈特闪身进来。
几日不见，约翰便觉得儿子又瘦了一圈。
颧骨更突出了，下颌的轮廓锋利得几乎有些硌眼，眼窝下泛着青灰，衣领也皱巴巴的。
约翰心里一沉，不必问也知道，准是又去那地方鬼混了。
作为父亲，约翰有一千个理由把他劈头盖脸骂一顿；
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
约翰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他也曾尝过被天赋压得喘不过气的滋味。
父亲当年膝下两子，他居长，弟弟洛伦兹年幼，
可偏偏天资这东西从不按长幼排序。
洛伦兹十岁就能施展低级风系魔法，而约翰背了三天才记住的符文，弟弟扫一眼就能复述。
后来，洛伦兹考进皇城宪兵队，凭着一身本事步步高升，
约翰则返回老家，一守就是二十多个年头。
到现在，洛伦兹已经是宪兵队第三大队的队长，而他约翰·艾菲尔德，顶着一个没落贵族的名号，实际收入与寻常镇民无异。
约翰太清楚莱因哈特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了。
当他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莱因哈特和希尔妲，
便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与洛伦兹，只不过角色换了位：
「莱因哈特，如果你还想继续报考学院，我可以供你再考一次，但这一次，你必须打起精神来，不能再像前三次那样浑浑噩噩。」
「我没这个打算，父亲。」
约翰以为会看到闪躲、不甘，或者那种熟悉的执拗，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约翰心头一震，
这个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
二十多年前，他站在父亲的书房里，说的也是类似的话，眼里也是这样的释然与妥协。
那是一种认清深渊之后，不再挣扎的倦怠。
既然儿子已经想通，那他便以父亲的身份，替莱因哈特铺一条凡人该走的路。
「如果想留在城里发展，我可以托人给你谋个城防军储备干部的位子，进去之后好好表现，最多十年，你就能晋升小队长，你若不想待在城里，便继承家业，我也可以厚着脸皮去求你洛伦兹叔叔，他现在是皇城宪兵队大队长，安排个普通职务，应当不难。」
「储备干部……说白了就是见习生吧？十年……也太久了。」
「若嫌久，那就去投靠你洛伦兹叔叔，正好希尔妲的魔法学院也在王都，她毕业后多半会在那边扎根，你们两个彼此照应，也算有个依靠。」
「是希尔妲照顾我吧。」
约翰沉默了几秒，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才说道：
「莱因哈特，你应该清楚，希尔妲的天赋很好。」
「我知道。」
「我希望你能为拥有一个优秀的妹妹而骄傲，而不是嫉妒她、排挤她，我和你洛伦兹叔叔的关系一直不错，我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约翰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嗓音有些发干。
「那洛伦兹叔叔晋升大队长的庆祝宴，为什么没邀请父亲您呢？」
约翰喉咙一哽，片刻后才说：
「太远了……皇城离这儿好几百公里呢。」
「父亲，人心是会变的，请洛伦兹叔叔给我安排职位，得花不少钱吧？」
「要花一些，可那毕竟是皇城的编制，花再多也值得。」
约翰有些急了，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他想不通莱因哈特为什么就是不肯领情，
难道非要跟他这个老爹一样，窝在小镇上庸碌一生才甘心？
「与其把钱砸在我身上，不如留给希尔妲，她天赋高，同样的资源用在她身上，能翻出几倍的成效。」
「不行！你也是我的儿子，我要对你的人生负责，你母亲若还在世，她也一定会这么说的。」约翰猛地一拍桌面。
莱因哈特闻言，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个便宜老爹会这样护着自己。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神色：
「我的志向既不是当个门卫，也不是做皇城的卫兵。」
「你考了三次都失败，再晃荡两年就成年，莱因哈特，你现在觉得时间大把，可日子一眨眼就过去，根本没有多少可以挥霍的资本。」
「我知道。」
「你不肯走那两条路，那就再考一次，考不上，也该死心，考上了，自然最好。」
「我不打算再报考学院。」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约翰终于压不住怒火，霍然站起身，指着儿子的鼻尖，手指都在抖，
「你还想像这几个月一样鬼混？花着我的钱，在那些下作地方糟践自己？你知不知道希尔妲、我，还有你苏珊阿姨，这几个月急成了什么样？苏珊头上都冒出白头发了！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开心？你这个犟种！」
「冷静点，父亲。」
「我冷静什么！我脾气已经够好了！莱因哈特，我跟你把话说明白，我给你安排的两条路，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要是再跟我犟，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莱因哈特望着盛怒的父亲，
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不怪老约翰，原主在这家里积攒的信誉实在太低了，低到连一句「相信我」都显得像谎言。
「现在不太适合谈下去，等您冷静了，我们再聊。」
莱因哈特转身推门而出，
却正好在门口撞见两个贴着门缝偷听的人，苏珊和希尔妲。
两人被逮了个正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忙别开目光，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少、少爷……」
「哥哥……」
莱因哈特朝她们点了点头：
「我先出去走走，散散心。」
希尔妲立刻上前一步，紧紧搂住他的胳膊：
「哥哥……不会又去那种地方吧？」
「不会，放心。」
莱因哈特轻轻挣开她的手，迈步走下门廊。
刚转生到这个世界没几天，他有太多事要做了，哪有闲工夫再去那些无聊的场所。
身后，
苏珊和希尔妲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灯笼光里，然后转身走进约翰的书房。
希尔妲先是把父亲数落了一通，说他话太重，
约翰被她怼得哑口无言，靠着沙发背重重叹气。
等苏珊端了一杯热咖啡走过来，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擡起头，眼神里满是无措：
「我……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少爷心里明白的，您是为了他好。」
「有些事，他早晚得接受，这是命，就像我当年一样，可这孩子倔得很，我只怕他想不开，钻了牛角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站在窗边的希尔妲身上：
「你知道吗，希尔妲？你哥哥刚才跟我说，别把资源浪费在他身上，当年，我也跟你爷爷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希尔妲没有回头，但肩头微微绷紧了。
约翰继续道：
「去找找你哥哥吧，他毕竟是你兄长，我不希望你们将来也闹成我和洛伦兹那样……莱因哈特说得没错，洛伦兹他现在根本不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那些事，莱因哈特其实都懂。」
「你只剩两个月就要离家去学院了，以后每年能回来的日子，最多不过两个星期，毕业之后，恐怕更难见到了，趁现在，多陪陪你哥，开导开导他。」
「好的，父亲。」
她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