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素质，顶级。
下半场。大雨。
林远依然在。
金泰奎站起来，没打伞，雨打在脸上也不擦。手机举着，镜头跟着四号。
第四十八分钟，禁区外王少元远射，四号伸出一脚尖蹭到皮球。金泰奎下意识地骂了一句标准的韩国脏话，旁边的人回头看他，他赶紧假装在打电话。
全场最佳防守，第七十三分钟。
林远倒地。
右腿贴着草皮滑出去。
目标是球。
金泰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他在韩国这么多年看后卫的经验，这种侧后方铲截，十个里面有三个是对着人去的。尤其是这种业余比赛，没有VAR，没有赛后追罚，裁判又宽松，废人的成本低得令人发指。
但林远的脚只碰到了球。
角度干净，时机精准，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球被铲走了，王少元被带倒了，但没有受伤。
金泰奎把这一段录下来，又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揣进了口袋。
就是这一下。
他看懂了。这个后卫不是不会搞人，是选择不搞。在最容易、最安全、代价最小的那个节点上，他选了最干净的那个选项。一个踢了六年野球、一身防守小动作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反而守住了底线。
这种定力。
金泰奎在职业赛场上都很少见到。
晚上九点。
酒店房间里，金泰奎的老婆和儿子已经睡了。他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手机连在上面，一遍一遍地回放录下来的视频。为了看得更清楚，把亮度调到最高。
画面再次定格在那次铲球上。
他截了图。
画了个圈。
标注：右脚触球点。侧面。精准。未接触到对方球员身体任何部位。
电话响了。
金泰奎接起来。
“老金，你疯了，凌晨一点打十几个电话？”
说话的是崔同学，声音又困又烦躁。
“你听着。”
金泰奎的声音很急，“那个林远，你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哪个林远......哦，后卫那个？我怎么会有他的联系方式？我就是听说这么个人。”
“你帮我想办法。什么办法都行。野球圈子里总有认识他的人吧？你在中国做这么多年生意，人脉总有吧？”
崔同学的困劲儿过去了，声音清醒了很多，“你要他联系方式干嘛？”
“你别管。帮我想办法。”
“金泰奎，你不是在休假吗？”
“我的假期结束了。”
金泰奎深呼一口气，“你帮我找到他的手机号。明天之前。”
崔同学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我想想办法。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
“明天再告诉你。”
“明天你肯定又说后天再告诉我。”
金泰奎笑了，没辩解。
挂了电话。
他打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主题：【紧急引援评估报告：中国后卫 林远（17岁）】
附件拖进去的是今晚所有的录像。五个视频文件，加上十几张截图。他写了几行评估意见，又删掉了。重新写，又删掉了。
怎么说？
说这个孩子有范戴克的骨架、超强的侵略性、十七岁防得中国国少主力找不到北？这些写上去，俱乐部会以为他在喝酒之后写的。
他关掉邮件。
直接拨了个号码。
首尔FC主教练，金基东。
响了八声。
没接。
他挂掉，又拨了一次。
响到第五声的时候，那头终于接起来了。
金基东的声音像是被人从睡眠中整个拎出来摔在地上。
“泰奎啊。”
语气平静。太安静了。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金泰奎咽了一口唾沫。
“基东哥。”
“你知道的，这个时间打电话，你要说的事必须对得起我的睡眠。”
“我在中国。”
“我知道你在度假。”
“我看到了一个黄皮肤，十七岁的范戴克。”
电话那边沉默了。
不是那种被说服的沉默。
是“你最好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的那种沉默。
金基东的声音依然平静：“拜托，泰奎。你不是在度假吗。”
“上次你带来的那个球员，你说他是十七岁的鲁尼。确实，他脾气很像鲁尼。但他踢球像鲁尼他二舅。你忘了？”
“基东哥，这次真的不一样。”
金泰奎站了起来。酒店的窗玻璃上映出他举着手机的身影。
“他防的是王少元。中国国少的有力后补。同龄人，被他防出降维打击的感觉。”
“王少元？”金基东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那个被中国媒体叫小武磊的？”
“对。全场，王少元在他面前只完成了两次成功的处理球。两次。九十分钟里只有两次。基东哥，你踢了一辈子球，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金基东没说话。
但也没有挂电话。
“而且，他不占用转会名额。”
金泰奎知道机会来了。他压低声音，语速加快。
“他没在任何青训体系注册过。没有合同，没有所属权。我们把他签下来，按首尔FC青训的流程培养，他甚至不算外援。就是一个韩国俱乐部自己培养出来的中国籍球员。”
“他的身份背景呢？”
金基东切入话题的方式越来越接近一个主教练了。
“十七岁。家里有个妹妹。父母不在了。一直在靠踢野球赚钱养家。很缺钱。基东哥，很缺钱。”
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不是不屑，是理解。
“这么好的苗子，中国的俱乐部自己不要？”
“我问过了。有俱乐部找过他，但他每次都问签约能不能给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金元时代结束了嘛。”金基东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五六年前的话，这种胚子肯定被抢破头。”
“所以基东哥。”金泰奎的声音压到最低，“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别人的失误，就是我们的交易。这句话不是你教我的吗？”
“我没教过。你自己编的别赖我。”
金泰奎愣了一下。然后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很短，笑完就收住了。
但他听见了。
“给我看视频。”
金基东说。
“马上。”
金泰奎把视频发过去。
电子邮件，加上即时通讯。发了两次，确保能收到。
等了几分钟。酒店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出风声。窗帘外面是城市夜景，远方的高速公路像一条橙色的光带。
金泰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从窗户走到床边，又走回来。
又走。
他的老婆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韩语。
他赶紧站住不动。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不是金基东说话。
是视频播放的声音。球场的嘈杂，雨声，球被踢到时那声清脆的闷响，还有金泰奎在现场录的时候不自觉发出的感叹词。
“看到了吗？”
金泰奎忍不住问。
“安静。”
又是漫长的沉默。
然后金基东说了一句话。
声音比之前轻了，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在草皮上滑出去的那一下。”
停顿。
“身体控制能力不像十七岁。”
金泰奎握紧手机。
“他对面那个是王少元？”
“对。”
“小武磊？”
“对。”
电话那头又是一段沉默。
金泰奎能从金基东的呼吸里听出来，他在思考。金基东思考的时候呼吸会变得很浅很慢，跟他在场边指挥比赛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泰奎啊。”
金基东的声音忽然轻松了，换了一种语气。
“我前两天股票赚了点钱。”
“先转给你。”
金泰奎的心跳从嗓子眼掉回了胸腔里。
“把他签到你经纪公司旗下......”
金基东又停顿了一下。金泰奎能感觉到他是故意的。
“然后，回来给我当助教吧。”
金泰奎的拳头挥向空中。
差点打到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
“康桑密达！（谢谢！）”
他的声音破了音。
“基东哥！谢谢！”
“谢什么。还没签呢。”
金基东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你能不能说服他来韩国还是未知数。他那个妹妹怎么安顿也是问题。资金申请要走流程，转会费、安置费、妹妹的学费，这些都是谈判的条件。你有把握吗？”
“我明天就联系他。”
“现在。”
“现在太晚了吧？”
“泰奎啊。”
金基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我投资股票看了三天才买的。但你发给我的视频，我只看了三分钟就决定了。”
“这样的球员，在野球场上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风险。他受了伤怎么办？被别的球探发现了怎么办？中国的俱乐部反应过来怎么办？不要等到明天。”
电话挂断了。
金泰奎站在原地。
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把通话录音按了保存。
然后拨了另一个号码。
“崔同学。醒了没。”
“我就没睡着！”那头的声音彻底清醒了，“你刚才挂我电话之后我就一直在帮你找。野球圈的人不好找，转了好几手才……”
“找到没有？”
金泰奎的声音里有一种不找到决不罢休的执拗。
崔同学沉默了一拍。
“找到了。手机号。但不保证打得通。”
“发给我。”
“你到底为什么！”
“发给我。”
崔同学叹了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一串号码。中国大陆的手机号。
金泰奎看着那串数字。凌晨一点四十五分。他应该等天亮的。正常人都应该等天亮。初次联系，凌晨打电话太不专业了。何况还是跨国电话。对方可能会直接挂断。
但他想起金基东刚才说的话。
他受了伤怎么办？
被别的球探发现了怎么办？
金泰奎深吸一口气。
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嘟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与此同时，林远刚做完最后一组脚踝训练，从瑜伽垫上站起来。
茶几上，林琳的卷子翻到了新的一页。她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林远拿毛巾擦了一把汗。
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
归属地是未知。
他想了一下，按掉了。
凌晨快两点了，这个时间打电话的，不是诈骗就是骚扰。
手机又亮了。
同一个号码。
再按掉。
刚要放下，又亮了。
林远皱眉，走到阳台上。玻璃门拉上，不让外面吵到林琳。
他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口音，急切但克制。
“是林远吗？”
“你是？”
“我叫金泰奎。首尔FC的球探。今天晚上看了你的比赛。那场企业杯，你在四号位。”
林远站在阳台上。
夜色深沉，路灯很亮。
“有事吗？”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跟接推销电话一样。
“我想跟你谈谈。你的未来。”电话里的男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林远，你有没有想过踢职业联赛。”
林远靠在阳台栏杆上。
远处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墙壁。
“你能给我钱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和面对那些中国俱乐部的时候，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
金泰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
“能。”
一个字。
林远的表情定住了。
风吹过来。
阳台上的球鞋被吹得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客厅里传来林琳翻卷子的声音。
和油烟机残存的、咔咔咔的转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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