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远站在阳台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能”。只有一个字。但林远捏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风从阳台护栏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球鞋在晾衣架上轻轻晃动。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脚底的温度一点点被抽走。
“你是谁？”
林远又问了一遍。
电话那边的男人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普通话更标准一点。可惜效果不大，口音还是很重。
“我叫金泰奎，首尔FC的正式球探。这是我的名片编号，你可以去首尔FC的官网上查。我是看了你今天晚上的比赛，就是你在四号位防王少元那场。”
林远没有说话。
他在听呼吸。
这是他踢野球养成的习惯。前锋拿球的时候呼吸变化，往往就是他要做动作的前兆。电话那头的人呼吸很急促，不是紧张，是兴奋。
“你说，你能给我钱。”
“是的。”
“什么钱？签字费？工资？还是别的什么？”
“都有。签约之后有签字费，加入青训梯队有训练津贴，上一线队有正式工资，出场有奖金，赢球有奖金。这些都可以写在合同里。”
金泰奎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背稿子。
但他把“签字费”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林远转了个身，背靠着阳台护栏。客厅里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映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我们见一面。”
林远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现在？”
“现在。”
“凌晨两点？”
“你不想？”
金泰奎沉默了一瞬。然后林远听见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
“你在哪？”
“我发你地址。”
“好。我到了打你电话。”
林远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多待了几秒钟。
首尔FC。K联赛。球探。
这些词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几圈。他没有激动，没有狂喜，没有那种天上掉馅饼的眩晕感。踢野球这些年教会他的第一件事，是任何承诺在变成钱之前都不能信。
金泰奎说要给他钱。
那他就去见一面。
就这么简单。
林远推开门回到客厅，林琳睡眼惺忪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和林远问道:
“哥，谁啊？这么晚打电话。”
林远走到鞋柜旁边，弯腰拿鞋。
“出去一趟。”
“现在？”林琳的眼神一下子警觉起来，“凌晨两点出去？你去哪？”
“见个人。谈点事。”
林远穿上那双干了的运动鞋，蹲下系鞋带。动作利索，手指翻飞。
林琳把笔放下了。
“什么人这么晚谈事？哥，是不是又有人找你踢球？你不是腿上的伤还没好吗？”
“不是踢球。”
林远站起来，顺手拿起茶几旁边的外套，“你先别问了。等我回来跟你说。”
“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先睡。”
林远拉开门，回头看了林琳一眼。她就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支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担心，是那种“你别骗我”的复杂。
“我保证，不是坏事。”
林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关上了门。
他下楼的时候，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走到三楼拐角那盏坏了的地方，他按亮了手机屏幕。
凌晨两点。手机还剩百分之六十的电。
够用了。
他和金泰奎约在了一个城中心的位置。24小时麦当劳，离林远住的地方有一段路。他在手机上查了一下距离，步行大概要四十分钟。
他没打车。
不是因为打不起。
是因为他需要在走路的这段时间里，把脑子理清楚。
首尔FC。K联赛。老牌的K联赛球队，拿过联赛冠军，亚冠成绩也不错。这几年在中上游晃荡，虽然不是K联赛最强的，但也是正经的亚洲顶级职业俱乐部。
这种俱乐部，会派球探来看一场中国企业杯？
林远不信。
但如果金泰奎是骗子，他图什么？他骗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野球后卫能得到什么？
想不通。
但他不打算因为想不通就不去。
街头很安静，只有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反光。便利店还开着门，门口的红色招牌映在积水里，像一团融化的草莓冰淇淋。
他拐过街角的时候，在玻璃橱窗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牛仔裤，运动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的表情是他常有的那种，不怒自威的冷淡。
十七岁。
看起来像二十七。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麦当劳的金色拱门出现在街对面。24小时营业的灯光在凌晨的街道上格外扎眼，像一个黄色的小太阳。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只坐了几个人，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两个正在充电的。
林远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扫了一圈。
角落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戴一副银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结了一层水珠。
他看见林远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站了起来。
“林远？”
金泰奎说的是中文，很不标准，像是在嘴里含了块石头。但能听懂。
林远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你等很久了？”
“不久。二十分钟。”
金泰奎认真地看着林远。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打量，是球探看球员的审视。从头到脚，从坐姿到神态，像个扫描仪一样扫了一遍。扫完之后，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你凌晨看起来状态更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判断。
“骨架确实很好。”
林远没接话，只是看着金泰奎。
“你说你能给我钱。”
金泰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尴尬的笑，是“这孩子真直接”的笑。他打开随身带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推给林远。
“你看看这个。”
林远低头。
是一份中文合同。
简体中文。不是翻译软件机翻出来的那种，是正经的法律文书，用词精准，条款清晰。他把合同拉到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金泰奎在旁边解释声音压得很低，麦当劳里很安静，他不想吵醒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人。
“只要你愿意签这份意向合同，你的职业生涯，你妹妹的学费，我们全部赞助。”
他的中文虽然带浓重的口音，但语法很规范。林远猜他在中国待过。
“意向合同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现在先签意向。到了首尔之后，我们要做体测和体检，通过了再签正式的青训合同。但这份意向合同里写的条件，都具有法律效力。”
林远继续往下看。
合同里写着签字费，一万人民币。去首尔的机票、住宿、体测费用全部由俱乐部承担。体测不通过，这一万块也是他的。
训练津贴每个月三千，从签正式合同之后开始算。
青训梯队吃住全包。
看到这里，林远的呼吸没变。但他的手指在合同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然后停下了。
其中一页，独立写了一条。
【特别条款：球员之直系亲属安置。】俱乐部将协助球员家属林琳办理首尔国际学校入学手续，学费由俱乐部承担，生活费由球员训练津贴覆盖。球员与家属统一安排住宿。
这一条后面还有附加说明：学校为首尔FC合作院校，韩语零基础可入学，配备语言辅助课程。
林远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停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把合同合上了。
“我不会英语。”
他的声音很平。
“也不会韩语。你的中文版我看了，合同没问题。但我不保证我能在你们那边很好交流。”
金泰奎推了推眼镜。
“球队有翻译。日常生活有领队帮你。语言不是问题。你十八岁以前学什么都快，一年时间日常交流没问题。”
“但是......”
林远顿了一下。
“你能给我钱对吧？”
他就这样看着金泰奎。
眼睛不闪不躲。
麦当劳的灯光很亮，白色的光从头顶打下来。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骨架宽厚得不像十七岁。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贪婪还是别的什么，就是一种最纯粹的需求，摆在了最表面的位置上。
金泰奎看了他很久。
他做球探十几年，见过无数年轻球员谈签约。有人贪，有人怕，有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端架子，有人被经纪人保护得严严实实。但林远跟他们都不一样。
这个孩子不贪。
他只是需要钱。
不是想要。
是需要。
所以他跟你谈的时候不绕弯，不装腔，不用经纪人。他就坐在你对面，眼睛看着你，问你能给我钱吗。
金泰奎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把杯子放下。
“我不止给你钱。”
他说。
“我还会给你。”
停顿了一下。
“能继续和王少元对决的机会。”
林远的眼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