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瞬。
但金泰奎捕捉到了。
说起王少元的时候，林远眼睛里那种纯粹的、野兽般的光芒亮了一下。不是仇恨，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猎手闻到猎物气味时的本能反应。
“你说的是K联赛？”
“K联赛，亚冠，如果发展得好，以后还有更高级别的比赛。”金泰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王少元迟早会进中国国少。他是这个年龄段中国最好的攻击手。但你要想好，你留在中国的业余联赛里，还有机会对上他吗？”
林远没说话。
他知道金泰奎是对的。
那场企业杯之后，他和王少元就是两条再也交叉不到一起的线。王少元往上走，职业联赛，国少，国青，未来也许是欧洲。他在原地打转，踢一场几百块的野球，然后年纪大了，身体垮了，再也踢不动了。
两个人从此再不相干。
但金泰奎的意思是，那场比赛，可以是开始。
而不是结束。
“现在就要签吗？”
林远的手指在合同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很想签。
非常想。
但他也知道，正常的签约不是这个流程。职业俱乐部的引进，有体检，有体测，有各种评估，还有试训期。不可能在一个凌晨的麦当劳里，一杯咖啡的功夫就搞定了。
金泰奎笑了。
他把公文包里的另一份文件也拿了出来。
“现在签这个。我私人先支付你一万元签字费。不管体检通不通过，这钱都是你的。”
他打开手机银行，给林远看了一眼人民币账户的余额。那一万块的数字在凌晨的屏幕上看得很清楚。
“你明天上午补觉，下午飞首尔。体测和体检安排在首尔FC的训练基地。所有的费用，机票、住宿、吃饭，我全包。”
“这两天你妹妹需要自己过几天。有人照顾她吗？”
林远把合同翻开。
“我们可以照顾好自己。”
他拿起笔。
在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不漂亮，硬邦邦的，跟踢球一样没花活。
“那什么时候飞到首尔？现在？”
金泰奎差点呛住。
“现在？没有现在。现在你要回去睡觉。你需要休息。体测之前身体状态不好，会影响测试数据。”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我下午订机票。我们机场见。到了首尔就是我们的地盘了，体测教练都是最好的。你要让身体在最舒服的状态下释放所有数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一个老教练在叮嘱要上场的球员。
林远把签好的合同推回去。
“好。”
金泰奎收起合同，站起来伸出手。
林远跟他握了一下。
金泰奎的手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林远的手糙，掌心和指节都有一层硬硬的茧，握上去像在握一块砂纸。
金泰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没说话。
但他走的时候，林远注意到他出门就给什么人打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像是在汇报什么重要的事。
林远在麦当劳里多坐了一会儿。
面前的桌子上，金泰奎的咖啡杯还在，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在桌面上印出一个小小的圆圈。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签完的合同。
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过了一遍。
然后把合同装进随身带的包里。
走出麦当劳的时候，天色还黑着。凌晨的风带着雨后的湿润，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得很慢。
他在心里重新整理了一下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电话，见面，合同，一万块，首尔，国际学校。
还有王少元。
金泰奎提到了王少元。这说明他情报很准，知道林远在意的不只是钱。但也说明另一件事，王少元确实被当成未来之星在养。连韩国的球探都知道他，知道他在这场企业杯里被一个野球后卫防得找不到北。
林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差点铲断了那个人。
现在那个人成了他的筹码。
到家的时候快四点了。林远轻手轻脚地开门，灯没开，怕吵醒林琳。但他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那盏台灯还亮着，林琳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数学卷子还摊在桌上。
笔从手指间滑落，笔尖戳在卷子的空白处，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林远站了几秒。
然后走过去，从另一张椅子上拿起林琳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背上。
林琳动了动，没醒。
林远把卷子边上的水杯拿开，怕她醒来的时候碰倒了洒在卷子上。然后关了台灯，回了自己房间。
他躺在床上。
没睡着。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
一万块。
他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遍。金泰奎的眼神，合同里的条款，林琳学校的安排，还有那句让他心跳变快的话。
能和继续王少元对决的机会。
凌晨六点。
窗外开始有鸟叫。
他闭上了眼睛。
七点半。
闹钟没响，但林远醒了。没睡够几个小时，但脑子是清醒的。卧室门开着一条缝，他闻到煎鸡蛋的味道。
林远套上T恤走出房间。客厅里的小餐桌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煎鸡蛋，一碟凉拌黄瓜。林琳站在灶台前，正在关火。
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一点。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林远，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毛皱起来。
“你眼睛里有血丝。”
她说。
“没睡好。”
林远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林琳把围裙解了，坐在他对面。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林远。
“凌晨到底见谁了？”
林远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她碗里。
“吃你的。”
“哥。”
林琳把筷子放下了。
这个动作林远很熟悉。林琳放下筷子，就说明她要问到底了。
林远嚼完嘴里的鸡蛋，也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林琳。
两个人的眼睛隔着两个粥碗对视。
“我签了一份意向合同。”林远说。
“合同？”
“首尔FC的。一家韩国的职业足球俱乐部。他们的球探看了昨天的比赛，想让我去试训。凌晨跟我见了一面，我把意向合同签了。”
林琳的嘴微微张开。
“今天下午的飞机。去首尔。体测和体检安排在那边。”
“首尔？”
林琳的声音忽然大了一截。
“哥，你不是踢野球的吗？怎么忽然就要飞首尔了？到底是什么情况？韩国的俱乐部怎么会忽然来找你？”
“就是看了昨天的比赛。”林远端起碗继续吃。
“就一场比赛？什么比赛这么猛啊？”
林琳的眉毛挑得老高。她这种表情很少见，林远看着觉得有点想笑。
“昨天对面有个前锋，挺有名的。叫什么王少元，说是中国国少的后备。”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防死了。”
林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的粥放了多少水。
“然后韩国的球探就觉得我也许还能防住别的前锋。”
林琳歪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所以呢？你要去韩国踢职业了？”
“还没成。先试训，体测通过了才签正式合同。”
林远把粥喝完了，站起来收碗。
“不过他们答应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愿意，可以安排你去首尔的国际学校读书。学费俱乐部出。”
林琳愣住了。她手上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的那块鸡蛋掉了回去。
“等等。”
她站起来。
“连我的学校都安排了？”
“嗯。”
“合同里写了的？”
“嗯。”
林琳站在餐桌旁边，表情像是在算一道特别难的数学题。算了好一会儿，忽然两步冲上来，一把抱住林远。
“哥！”
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要当大球星了！”
林远手里还拿着碗，被妹妹这一下撞得退了两步。他把碗放到一边，抬手在林琳脑袋上拍了一下，很轻。
“还没成呢。今天下午的飞机。到时候手机跟你联系，告诉你体检的具体情况。”
“那你现在......”
林琳松开他，推了推歪掉的眼镜，“吃饭！多吃点！吃完了睡觉！下午坐飞机呢！”
“你不是问过了吗。”
林远看了她一眼，“还有什么要问的？”
林琳站在那里，想了一下。抬起头。
“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她说完，嘴角翘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
然后她坐回桌边，端起粥继续吃。
吃了几口，又放下。
“哥，首尔冷不冷？”
林远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洗。
“不知道。我还没看天气预报。”
“那你去之前查一下啊。我给你收拾几件衣服吧？你是不是没有厚的外套？”
“不用。”
“什么不用。如果你在首尔冻感冒了怎么办？体测的时候你感冒了，表现不好，人家不要你，那就全完了吧。我觉得还是得带一件。我记得衣柜上面有一件夹棉的......”
林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了。林远听着她在客厅里叨叨絮絮，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他自己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