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是送行,是同行苏家的嫡长子,自小到大,吃什么、喝什么、何时起身、何时安歇,桩桩件件都有规矩,都有定例。
他爱与不爱,从不重要。
重要的是,苏家的嫡长子应该爱什么。
人人都以为他爱那梅兰竹菊、风花雪月,爱那琴棋书画,诗书酒茶。
他也确实演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只是应该爱罢了。
可她居然还记得。
十七载的针锋相对,十七载的彼此较量。
她比他的父母,师长,同僚,都更了解他。
苏砚看到了食盒下面的两双筷子、两只酒杯。
“沈峤。”
“嗯?”
“你这落井下石…还挺费心思的。”
他拿起一只酒杯,指腹摩挲著杯壁:
“我能理解为……是给我送行的吗?”
“不是送行。”沈峤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也对,你巴不得我早点死。”
沈峤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
酒液清澈,在昏暗的牢房里泛著微光。
她将其中一杯推到苏砚面前。
“颜卿。”
苏砚的指尖微微一颤,这字,她许久未曾唤过了。
“来,喝一杯。”
沈峤举起酒杯:“最后一次了。”
“好。”
两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一声清响。
酒入喉肠,辛辣而滚烫。
许是人之将死,苏砚觉得许多事情都没那么重要了。
从前那些钱权名利,勾心斗角,日夜绷紧的神经、端著的架子——
此刻想来,都像是一场荒唐梦。
他活了一辈子,倒不如这做阶下囚的几夜来得自在。
于是他不再端著,这位曾经名动上京的端方公子,一撩衣摆,席地而坐,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酱牛肉,吃得毫无形象。
沈峤坐在他对面,默默地看著他。
这人还真是被打击疯了。
苏砚咽下口中的牛肉,又给她斟了一杯酒:
“沈峤,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啊。”
沈峤端起酒杯:“苏大公子与我们这些人不一样,连上学堂都是一人一堂,旁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苏砚听了,轻轻笑了一声。
她还真以为那是什么好事吗?
一个人坐在空旷的书斋里,对著满室的寂静。
除了她…没人和他讲话。
苏砚的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
“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粗鄙的人。”
沈峤挑眉,不甘示弱地回敬:
“我也从未见过你如这般表里不一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那些被封存的往事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从苏家学堂争锋相对,到春闱那夜共赏一轮月。
从春日打马游街,她红衣白马走在前头,他落后半个马身,看著她的背影在漫天飞花中渐行渐远。
到夏日清泉别院听夜雨,两人被困一处屋檐下,隔著满廊的雨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从秋日围猎场上,两党对峙,刀光剑影,她挽弓搭箭,他勒马立于山坡上,
遥遥相望。
再到这冬日——
为两人落幕的一场雪。
不死不休,却又如同知己。
苏砚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上的血色也在一点一点褪去。
他低头看著杯中残酒:
“沈峤,我只问你一句话。”
沈峤抬眼看他。
“那年你弃苏家而去,有我的原因吗?”
沈峤皱了下眉:“什么叫我弃苏家?
不是苏大人心眼太小,容不下我吗?”
苏砚怔在原地。
一根绷了十七年的弦,被人轻轻拨动,然后断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步错,步步错。
苏砚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那痛意来得突然而猛烈,他猛地咳嗽了一声,一股温热腥甜的液体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苏砚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背上蜿蜒的鲜血。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峤。
沈峤坦然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苏砚的眼眶一瞬间红了。
“你……竟恨我至此?”
“巴不得…亲手除之…”
沈峤看著他,苏砚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嘴唇,眼底隐隐闪烁的水光。
她愣了一下。
这狗东西……哭了?
她想开口嘲讽两句,想说“苏大人也有今日”,想说“你哭什么,输不起吗”。
张了张嘴,一股腥甜的气息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她来不及压制,一口滚烫的鲜血便喷涌而出,溅落在面前的小桌上,染红了那碟还未吃完的海棠糕。
苏砚瞳孔骤缩:“你——”
他看向桌上的饭菜,又看向沈峤唇边不断渗出的血迹,脸色变得比方才知道自己中毒时还要难看。
沈峤抬起手,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完。
那血不停地往外涌,顺著她的下颌滴落,一滴,又一滴。
她看著苏砚震惊到失语的表情,扯出一抹笑来。
“苏颜卿,我们都输了。”
“一败涂地。”
苏砚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手脚并用地朝她爬过去,碰翻了桌上的碗筷,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他爬到沈峤面前,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沈峤!”
“萧胤衡……连你也不留?”
沈峤看著他,觉得有些好笑。
“这毒……”
她闭了闭眼,眉心紧蹙:“可真痛啊。”
“我不是说了吗?”
“这是我点的……断头饭。”
“不是送行。”
“是同行。”
苏砚跪坐在她面前,表情在那一刻凝固。
片刻后,他忽然大笑起来。
“同行?”
“沈峤啊沈峤,你也选错了。”
“苏颜卿,你知足吧。”沈峤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给你毒酒,免的你被押到菜市口,一刀一刀……削成骨头架子……那场面……”
她咳了一声,又是一口鲜血涌出。
“不好看。”
苏砚笑得又吐出一口血来,落在地上,和沈峤的血混在一起,难分彼此。
“那我可真得谢谢你。”
他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带著一种撕心裂肺的悲怆。
笑够了。
撑不住了。
苏砚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沈峤也从墙边滑落,缓缓躺倒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排躺著,肩并著肩,像年少时的夏日午后,在苏家廊下偷懒那样。
只不过那时隔著一尺的距离,中间横亘著门第、偏见、和说不出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