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什么叫你喜欢我很久了?现在,他们之间隔著渐渐变冷的空气和越来越慢的心跳。
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洁白无瑕,偶有几片雪花从那窗口飘进来,落在他们衣襟,发间。
苏砚侧过头,看著她。
沈峤穿著那身红衣,躺在昏暗的牢房里,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似点缀的白梅,衬得她那张苍白面孔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这辈子见过她很多次。
却是第一次见她女孩子的模样。
当死亡真的来临时,权力,地位,家族,名声,都不算什么。
唯一算数的,是眼前这个人。
沈峤。
他斗了一辈子的人。
也爱了一辈子的人。
他曾以为这份情只能永远烂在心底。
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光是这几个字就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更何况,她还厌恶他至极。
他曾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厌恶自己的人。
那种滋味,比任何刑罚都更折磨人。
可现在……不重要了……
苏砚轻声道:“沈峤。”
沈峤原本躺在地上等死,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听见这一声唤,她费力地掀了掀眼皮,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砚的声音飘来的:
“如果能再选一次,我绝不会让你入我苏家的门。”
沈峤一听这话,原本快要熄灭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都死到临头了还敢威胁她?
她提起本就不多的力气,抬脚狠狠踹了他一下。
“谁稀罕你苏家。恶心玩意。”
苏砚被她踹了一脚,身子晃了晃,笑了。
“恶心啊。别来。”
他已经快被毒懵了,说话都带著一股飘飘然的傻气。
沈峤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撑著地面,一点一点爬了过去,伸手捏住苏砚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苏颜卿,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苏砚的眼睛半眯著,眼前迷蒙一片。
红衣的沈峤占据了他整个视野,在这昏暗冰冷的死牢里灼灼发光。
这打扮……真的很像新嫁娘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
“没有。”
“不讨厌你。”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组织那三个字。
“我心……悦你。”
沈峤愣住了,越来越响的心跳声,砰砰砰,让她的毒蔓延的更快。
他真疯了?
“你……”沈峤的声音有些发哑。
“你说什么?”
苏砚想努力清醒一些看清她的表情,但毒已经让他的瞳孔涣散。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说……我心悦你……”
“很久了。”
沈峤觉得自己大概是毒性发作出现幻觉了。
她和苏砚斗了十七年。
人生中最好的年华,全部用来和这个人较劲。
两个人像两只互相撕咬的困兽,谁也不肯先松口,谁也不肯先低头。
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他也应该恨她恨得入骨才对。
可他此刻躺在这阴冷潮湿的死牢里,命不久矣,用最后一丝力气告诉她——
他心悦她。
很久了。
沈峤觉得鼻子有点酸,股酸意直冲眼眶。
“苏颜卿,”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被毒傻了?”
苏砚没有回答。
他呼吸变得越来越浅,像是随时会停止。
沈峤心里一慌,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苏砚?苏颜卿?”
苏砚勉强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著她。
“沈峤…你穿红色……真好看……”
沈峤低下头,额头抵著他的额头。
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苏颜卿。”
沈峤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滑落下来,滴在他的脸颊上。
“你可真会挑时候说这些话。”
“苏砚。”
没有回应。
“苏颜卿。”
还是没有回应。
牢房里安静极了,窄窗外,雪还在无声地落下。
一片一片,洁白无瑕,是这天地间最温柔的送别。
重华十七年,大雪。
这是沈峤与苏砚相识的第十七年。
也是最后一年。
……
……
无尽的黑暗将沈峤吞没。
沈峤觉得自己在下沉,沉向一个没有底的深渊,冰冷、虚无、万籁俱寂。
原来这就是死了的感觉。
倒也不坏。
“朽木不可雕也!”
一本书劈头盖脸砸在她脑袋上,力道之猛,砸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沈峤:???
靠!没毒死还带补刀的!
但睁开眼,眼前不再是那间阴冷的死牢,而是一间敞亮的书堂。
冬日的冷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
一个面容清瘦的老者,持著一把乌黑戒尺,正阴沉著脸俯视她。
沈峤呆住了。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陈书泽。
她的授业恩师。
那个一辈子腰杆挺得笔直、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倔老头。
当年她获罪入狱,这个早已告老还乡的老人,拖著病躯跪在宫门外为她求情,硬生生跪断了那一生未曾弯过的脊梁。
他是活活跪死的。
沈峤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书泽见她不仅不回话,还一脸魂飞天外的模样,抄起戒尺对著她的胳膊就是一记狠抽:
“沈峤!我看你是疯了!
春闱还有几日!还敢如此懈怠!”
“啪”的一声脆响,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沈峤被抽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
真疼啊。
陈老下手还是这么重。
“陈老,”她揉了揉手臂,小心开口,“我只是……走了一下神。”
不说还好,一说,又是一戒尺抽下来。
“你还敢走神?!”
沈峤立刻闭嘴了。
她太了解陈书泽的脾气了,越是辩解,打得越狠。
她老老实实低下头:“对不起陈老,我知错了。”
陈书泽不满地睨了她一眼,用戒尺敲了敲她的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收收心!春闱在即!”
“是是是,学生一定用心。”
沈峤连连点头,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她不想再挨戒尺了。
陈书泽这才转身继续讲学。
沈峤松了一口气,垂下眼帘,盯著面前摊开的书卷,心里却翻江倒海。
怎么回事?
她不是在死牢和苏砚一起喝了毒酒,等死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苏家的学堂?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的书卷,悄悄环顾四周。
庭院里的细雪还在纷扬落下,和死前差不多,却又完全不同。
这里是苏家学堂。
她回到了苏家学堂。
那个她与苏砚初次相遇的地方。
沈峤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苏颜卿。
这一世,咱们重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