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位公子挑了最贵的一盏望秋夜。
上京城难得热闹的一夜。
从宫廷到民间,沿河的百姓会将一盏盏莲灯放入水中。
灯随水走,星星点点,汇聚成一条流动的光河,蜿蜒著穿过整座京城。
过瞭望秋,便是春闱了。
沈峤靠在苏家侧门外的墙壁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条腿屈起踩著墙面,姿态散漫而随意。
她抬头望向天上那轮渐渐圆满的月亮,月光清冷地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如果春闱之后,还是无法确认苏砚的想法——
就杀了他。
侧门墙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苏砚翻墙出来的动作比他本人预想的要熟练一些。
他落地后拍了拍衣摆,目光在夜色中寻了一圈,很快锁定了目标。
沈峤很好认。
她穿了一身红衣。
那红色在月色下灼灼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燃烧。
苏家的家风一向不喜张扬,家中众人的衣著也都是素净淡雅色调,极少见这般浓烈的色彩。
沈峤就这样大大咧咧地靠在墙边,红衣如火,在一片青灰砖墙中,显得突兀而美丽,像是一幅水墨画里不小心滴落的一滴朱砂。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嘴角一弯,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苏大公子,可让人好等。”
苏砚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道:
“你没有告诉我什么时辰。”
沈峤笑脸一僵。
好像……确实是忘记写了。
“那你也不来问问我。”
苏砚就那么看著她,不说话。
沈峤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走吧。”
她率先转过身,大步朝长街的方向走去。
红衣在夜风中飘扬,引领著身后的少年走入那片灯火辉煌的人间烟火。
苏砚沉默片刻,抬步跟了上去。
不远不近,恰好三步的距离。
沈峤像一条入了水的鱼,在各个摊位之间穿梭。
一会儿停在卖糖人的摊前看一看,一会儿又跑到卖面具的摊子上摸一摸,最后在一家卖花灯的铺子前停了下来。
铺面上是各式各样的莲灯,粉的、白的、红的,层层叠叠的花瓣在烛光的映照下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沈峤左挑右选,拿起一盏又放下,挑剔得很。
店家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伯,见两位公子站在摊前,笑呵呵地招呼道:
“两位公子,这莲灯啊,无论是求姻缘还是求前程都灵验得很,一年可就这一次机会,错过了可要再等一年嘞!”
苏砚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周。
来买花灯的多是一男一女,牵著手的情侣,并肩而立的小夫妻,每个人脸上都带著那种浓情蜜意的笑意,低声说著什么,气氛暧昧而温馨。
苏砚:“……”
他看了看正埋头挑灯的沈峤,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沈峤拎起一盏红莲灯,转头朝苏砚抬了抬下巴:
“喂,挑一个啊,我请客。”
苏砚看了她一眼,随手拿了一盏白莲灯。
沈峤见状,对他努了努嘴,示意他付钱。
苏砚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你请客吗?”
沈峤点了点头:“对啊,我请客,你付钱。
咱俩得有来有往,不是吗?”
苏砚:“……?”
沈峤已经抱著灯,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河边走了。
老伯笑眯眯地朝苏砚伸手:“刚刚那位公子挑的是最贵的那盏,一两银子。
加上公子您这盏,一共一两三钱。”
苏砚:“……”
他低头掏出钱袋,数了数碎银递了过去。
等他走到河边时,沈峤已经蹲在水边等得不耐烦了。
“快点,磨磨蹭蹭的。”
沈峤将红莲放入水中,双手合十,认认真真许了个愿。
水面的粼粼灯光映著她的脸,将那双闭著的睫毛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难得安静下来的时候,眉宇间那股张扬的锐气收敛了不少。
苏砚站在她身后,看著水面上那盏载著她心愿的红莲随波远去。
沈峤睁开眼,回头看他:“你也许一个。求个好前程?”
苏砚沉默地看著她。
水面上的粼粼光点映在他眼底,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怎么也照不进去。
他摇了摇头:“我不需要求。”
沈峤直起身来,以为他是自负才学,觉得不用求神拜佛也能高中,便走过去,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求一个呗,求别的也行。
买都买了,别浪费。”
河岸边本就狭窄,她这一撞力道不小,苏砚脚下不稳,整个人往河面方向踉跄了一下,险些栽进水里。
他堪堪稳住身形,回头瞪了她一眼。
沈峤无辜地眨了眨眼。
苏砚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手中那盏白莲放入水中。
我放还不行吗?
他是真怕沈峤一脚给他踹下去。
莲灯便顺著水流缓缓漂了出去,在粼粼的波光中打著旋儿,汇入那片灯河之中。
沈峤凑过来:“你许了什么愿?”
苏砚:“不告诉你。”
沈峤:“那我与你说说我的愿望?”
“我没兴趣知道你的愿望。”
苏砚说完,转身就往岸上走。
沈峤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去,伸手就要去揽他的肩膀:“别走啊——”
苏砚侧身一避,让她的手落了空。
“差不多了,我回了。”
沈峤的手悬在半空中:“不是?这刚放了灯你就要回去?”
“嗯。”苏砚点了点头。
“没什么有趣的。回了。”
沈峤啧了一声:“最无趣的就是你了。”
苏砚没有反驳,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人群中渐渐远去,被热闹的灯火吞没。
沈峤冲著他背影喊了一句:
“我下次再也不约你出来了!”
苏砚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沈峤不满:“切,给你机会你还不抓住。”
“本来还想讹你一顿饭的,不就是让他付了个灯钱嘛,小气鬼。”
苏砚回到听雪居时,远远便看见院中灯火通明。
他脚步一顿,推门走了进去。
厅中主位坐著一个衣著华贵、面容端庄的妇人,手中拿著一卷书册,神态从容地翻看著。
听见脚步声,苏夫人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落在苏砚身上:
“阿砚,你不是和夫子说,今夜想要自行温习功课么?
我在这里等了你半个时辰。
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