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了那空荡荡的折岳连环洞,陆炳一路向北而行。
此去玉华州,路途何止千里。
他一个初化人形的小妖,道行浅薄。
既不敢驾起妖风招摇过市,也不敢走那通天大道抛头露面。
只挑了荒僻小径,走走停停,一路问人。
逢着山野樵夫便问方位,遇着林中精怪便套问口风。
渴饮山泉,饥食野果,风餐露宿了一个多月。
总算远远望见了一座人烟辐辏的大城,玉华城。
这玉华城,正是玉华州府城,城郭巍峨。
市井喧闹,酒楼客栈鳞次栉比,比起妖山野岭,别是一番红尘气象。
陆炳初到人间,倒也不急着赶路。
先寻了间客栈歇脚,洗去一身风尘,又顺口向店家打探豹头山、竹节山的方位。
城中百姓虽不知那两座山里有妖,却也晓得出城往北有个豹头山,再往东南,便是竹节山的地界。
问明了路途,陆炳在房中盘算起来。
豹头山在州城之北,竹节山又在豹头山东南,一北一南,先去哪处才好?
他思忖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
先去豹头山。
一则,豹头山离得近,赶了这一个多月的路,他也实在乏了,总得先寻个落脚之处缓缓气。
二则,那黄狮精比旁的妖怪好打交道。
他前世读《西游记》,对这位黄狮精印象颇深。
这头狮子精虽是妖王,偷了孙悟空三人的金箍棒、钉钯、降妖杖,要开那劳什子「钉钯嘉会「。
竟还一本正经地让手下小妖拿银子去集市上买猪买羊,正经买卖,分文不欺。
这样的妖怪,即便狠辣,也讲几分规矩。
总比那些一言不合就剥皮吃肉、不讲道理的山大王好相与得多。
至于那竹节山九曲盘桓洞的其他八头狮子,性情各异。
他连黄狮精的底细都只是道听途说,又怎敢贸然去闯那更深的山?
不如先在豹头山落了脚,探探虚实再说。
拿定主意,陆炳便去城中集市,买了几头猪、几只羊、几头牛。
都是活物,充当上门求见的敲门砖。
他一个妖王,化作人形混在集市里,付钱爽快,言谈和气,倒也没人起疑。
出了玉华城,向北行了半日,果然望见一座险峻山头,正是豹头山。
山路蜿蜒,草木深秀,陆炳沿山道行至半山腰,便见一座洞府。
洞口立着两头小妖,生得尖嘴缩腮、獐头鼠目。
一个唤作刁钻古怪,一个唤作古怪刁钻。
单听这名字,便知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陆炳上前,拱手一礼,道:
「两位道友有礼了。
在下听闻此处是豹头山、虎口洞,乃黄狮大王座下洞府。
在下本是一头豹子成精,也占了一座山头,久闻大王威名,特来拜山求见,还望两位通传一声。「
说罢,他当着两妖的面显出本体。
一头艾叶花皮的豹子,皮毛油亮,双目含威,威风凛凛,随即又变回人形,以示诚意。
刁钻古怪、古怪刁钻两妖见他果真是同类成精。
又变戏法似的露了这一手,面上不由得缓和了几分,却仍有些拿捏架子。
陆炳何等眼色,当即从怀中摸出一把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笑道: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在下此来还带了些猪牛羊,权当给大王的见面礼,还望两位行个方便。「
那两妖本还想推拒一番,见了银子,又听说有猪羊上门,登时眉开眼笑,态度也热络了起来。
刁钻古怪与古怪刁钻对视一眼,才道:「既如此,我等便替你去通报一声。
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大王见不见你,可非我等能做主,若是不成,你莫要怪罪。「
陆炳连忙应下:「理当如此,劳烦二位了。「
不多时,前去通报的古怪刁钻折返回来,脸上堆着笑:
「大王说了,让你进去。那些猪牛羊,交给我等便是。「
陆炳将牲畜交割给两妖,便由古怪刁钻引路,一路进了虎口洞。
洞府极是宽敞,虽比不得神仙洞府,却也收拾得齐齐整整。
陆炳在洞中候了片刻,便见一尊高大的身影自内堂踱步而出。
正是黄狮精。
这头狮子精身量魁梧,狮鬃如金,一双铜铃似的眼上下打量着陆炳,沉声道:
「你便是来拜山的豹子精?找我何事?「
陆炳拱手,恭声道:
「久闻大王威名赫赫,乃九灵元圣圣祖门下高徒,在下仰慕已久。
此番特来拜会,是想投靠大王,愿在大王麾下效犬马之劳,还望大王收留。「
黄狮精闻言,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见他虽是豹子成精,却已化作完整人形,根基扎实,法力也算不弱。
说话又谦恭有礼,听着顺耳。
黄狮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便先留在此处,考察几日。
若是安分守己、堪用,便留下。
若是不成,速速离去,莫要生事。「
陆炳心中一喜,忙躬身应道:
「谨遵大王吩咐。「
自此,陆炳便留在了豹头山、虎口洞中。
住下之后,他这才发现,这黄狮精果然名不虚传。
他得了九灵元圣的传承,治下一向严整。
每日早课晚课,雷打不动。
到了时辰,黄狮精便亲自带着洞中群妖端坐诵经,诵的是一卷玄妙的道经,名曰《太乙金光咒》。
那经文辞藻古奥,字字如天书。
洞中群妖跟着念了不知多少遍,却没一个能领悟其中玄妙。
大多只是有口无心、依葫芦画瓢,念得浑浑噩噩。
黄狮精虽不苛责,却也常常望着门下一众愚钝之徒,暗暗叹息无人能得其真髓。
起初,陆炳也只当是寻常功课,跟着诵念。
可几日下来,他却察觉出一桩异事。
每当早课晚课诵读《太乙金光咒》时。
他元神深处那株沉寂许久的悟道茶树,竟隐隐有了反应。
仿佛那经文里蕴含着一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道韵。
正一丝丝渗入他识海,被那株茶树悄然吸纳。
这一发现,令陆炳又惊又喜。
那茶树自三片叶子用尽后,便如一潭死水。
任凭他如何以妖力温养都毫无动静,想不到竟在这经文声中重新活泛了过来。
自此,他每日早课晚课念得比谁都虔诚,一字一句,不敢懈怠。
一月时光转瞬即逝。
这一日清晨,早课诵罢,陆炳忽觉识海中暖意涌动。
那株茶树轻轻一颤,枝头竟凝出一片崭新的叶子。
金光流转,熠熠生辉,比先前那三片更添几分煌煌气象。
新的悟道茶叶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