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萨里奥在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就准备起身,打算先离开剧院再说。
老托马索——那位剧院唯一一位舞台布景出言嘱咐:“当心路上的马车,后脑撞破了可不是小事。”
“晓得了,回见。”维萨里奥顺口应答。
后脑撞破确实不是一件小事,没见原主就这样升天去见那个什么光明之主了吗?
在众人担心的目光当中,维萨里奥没有刻意维持原主往日那种端著的做派,而是拖著年轻但有些沉重的身体离开了剧院。
沉重的包铜木门在身后闭合,盛夏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笔直砸向铺满粗粝石板的窄巷。空气里弥散著发酵麦酒与这个世界水果的腥甜气味,圣灵区底层市民的生活质感直冲鼻腔。
这里是花都福伦斯的一个普通平民区,但景色却远比维萨里奥,或者说李奥想象的要好。
维萨里奥视线越过低矮的屋檐,远处教堂的赤色瓦顶依循地势铺展,中央高耸的穹顶巍峨宏大,砖石垒砌出的古典结构精准无误,以纯粹的物理彰显著统治势力的巨量财富。
这街道格局妥妥的中世纪末期到文艺复兴早期风格。
此时的维萨里奥不禁心中感慨:要是我那倒霉导师站在这,高低能水出五篇核心期刊。
可惜那专注压榨劳动力搞剥削的老头没这份好运,当然,李奥也宁愿不要这份好运,他的专业是比较文学,而所谓的比较文学,干的事情主要就是展开跨语言的文学研究。
这个专业的就业前景不能说糟糕,只能说是一塌糊涂,当一个专业的推荐就业是让你去做自媒体,去考公的时候,你就该知道这个专业的“含金量”了。
可至少穿越过来之前的李奥还能享受享受现代科技,哪像现在这样,只能闻著马粪的味道当个街溜子。
而在读取了记忆之后,维萨里奥也大概明白了,虽然很像,但这里并非是他所熟悉的14到16世纪,更像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平行世界,自己那点专业知识能在这个世界有几分用处姑且还不太清楚。
至于目前原主的记忆...维萨里奥望向了那干净明亮的天穹,他现在的脑子已经恢复了清醒,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脑海当中多了另一个人的记忆,只不过那个人的记忆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除了名为常识的部分被现在的维萨里奥全盘接收之外,剩余的都需要维萨里奥自己去研读。
唯一方便的一点就是维萨里奥想要调取什么记忆,只需要检索关键词就可以了,大脑当中的那座图书馆就会自动帮维萨里奥调取相关信息。
另外,关于李奥自己的记忆似乎也被这样“数据化”了,关于自己那部分记忆,就像是得了超忆症一样,李奥可以随时进行播放和回忆——他甚至能够在闲暇的时候在自己脑子里播放看过的电影,从而再看一遍。
维萨里奥走在圣灵区的街上,再也不用通宵爆肝赶论文的处境让身体从紧绷走向极致放松,常年累积的社畜压力彻底消弭。
他将双手插进略显陈旧的外套口袋,任由肩背松垮下来。反正原主留下的烂摊子搁在那里跑不掉,当前最该做的是享受这份不用打卡上班的闲散。
这倒不是维萨里奥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穿越这个事实,而是原本他就是被卷入了交通事故,在最后记忆里的那个场面几乎是十死无生,穿越反倒是让维萨里奥再次感受到了生命的重量。
而且就算原地大喊大叫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先摸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再说。
沿街遍布各类手工作坊,铁锤敲击硬木砧板的清脆敲打,混杂著商贩兜售粗布的吆喝,填满这条狭长的主路。一辆四轮运货马车碾过坑洼石板,木制车轮扬起干燥的灰土,街角几处半开的玻璃窗户折射出刺眼的白芒。
等等,玻璃窗户?
看著街边的场景,维萨里奥不禁在心中吃惊,平整的玻璃窗?普及率这么高?
因为专业相关的缘故,维萨里奥马上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不对劲。
这儿的工业化进程明显超出了它本应有的科技树走向,普通平民的居所也大量装嵌著厚实平滑的片状玻璃,工艺成熟且稳定。
这让维萨里奥靠在一面灰泥墙上端详大街上的玻璃。
在调动原主记忆的时候,维萨里奥发现对原主来说这一切似乎都理所当然,但这对李奥这个穿越者来说可不是,果然这个世界并不是单纯的复刻了中世纪末期风格,而是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明显变化。
“新摘的果子!刚从卡法乔罗的农庄运来!”
一阵吆喝声打断了维萨里奥的思考,摊贩是个粗壮的汉子,挥舞著沾满泥土的手指招呼客流。
“这位先生,来两个解解渴吧,只要两个铜币!”
维萨里奥探入外套的衣兜翻找两下,除了一枚不知磨损多久的线头,一无所获。
“没带钱。”
听到这个回答,摊贩立马撇下那份热情,扭头往路边的石槽里啐了口带痰的唾沫。
“去你的,穷鬼装什么体面阔佬!”
原主为了让自己更像是一位上流人士,穿的衣服可是花了不少钱,看著就不像是掏不出两个铜板的主,但实际上却是个外强中干的花花架子。
维萨里奥既不气也不恼,历经摧残的读研生涯早就让他在社会的大熔炉里滚了两圈,脸皮虽然没到臻至化境的地步,也可以说是水火不侵了,只是可惜没炼出什么舍利子。
不如说让他气恼的反而是原主这身又贵又便宜的衣服,就像是前世那些为了买件衣服而只喝矿泉水泡饭的人一样,真以为靠一件贵族们零花钱买下的衣服就能挤进上流社会,成为上流人士或者所谓的时尚名人吗?有钱还不如改善下自己的伙食呢。
此时旁边几个正费力拧干麻布的洗衣妇停下手里的搓揉动作,视线毫不收敛地黏在了维萨里奥的身上,注意到那些妇人目光的维萨里奥这才发现了一丝不对劲,他这才回到刚才观察的窗户边上,通过反射确认自己如今的容貌。
“卧槽?”
维萨里奥一不小心爆出了母语。
帅,太帅了,就连维萨里奥都有些吃惊原主居然长的这么帅。
一般来说,大部分小说对主角颜值的描述都是俊俏,中上水平,有些小帅,但这张脸帅的让维萨里奥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主角。
究竟有多帅呢?
这是一张光凭颜值就能吃饭的脸,就连李奥那带著一丝颓废和摆烂的气质,都在这张脸的衬托下变成了一种另类的忧郁,可以说只要这张脸的主人坐在那儿,就能让人觉得这人有故事。
这还不是那种只针对女性的帅,而是男女通杀类型的,就连维萨里奥,或者说李奥都忍不住在玻璃前欣赏起了自己来。
嗯...是那种文学青年类型的,忧郁但不娘炮,古典,清冷,还带著一丝在宗教当中熏陶出来的圣洁感——虽然这层圣洁感被李奥的衰仔和社会人气质中和,变成了一种若即若离的忧郁。
大概和各位观众老爷刚洗完澡差不多。
非要说的话,有点像是巅峰期的吉姆罗斯·斯图尔特,但要更加的古典和知性。
维萨里奥也完全明白了切萨雷为什么会用那种眼光看著自己,就自己这张脸,不去演戏剧实在是可惜了,光是往台上一站,估计就能引得一群小姑娘尖叫。
不过这是行不通的,在调取了记忆之后,维萨里奥发现原主的演技很烂,即便能吸引那些小姑娘们来买票,但那些人看原主演两场估计就要嚷嚷著,RNM,退钱了。
在这个时代,演员的颜值只能锦上添花,这并不是说这个时代的人多有追求多有素养,而是大多数人,尤其是平民们看戏都是人挤人,多数情况下就看个热闹和剧情的,很难真的看清台上的演员长的怎么样。
见维萨里奥有些自恋的对著玻璃端详自己的脸老半天,那些妇人们非但没觉得维萨里奥这么做有什么不妥,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的看著维萨里奥,那些眼神似乎要把维萨里奥扒个干干净净。
换作原本那位性格紧绷的主人,此刻早该拉长面孔快步离去。如今维萨里奥却只抬手抓散了那几缕贴附在额前的发丝,步履慵懒地偏离摊位。
经过一条导向密集居住区的砖道,两侧粗糙剥落的石灰墙根处密集攀生著深褐色苔藓。午后的自然气流吹拂起上方晾衣绳悬挂的宽大麻布床单,拉扯中让木质支架轻响个不停。
维萨里奥依循本能走到这处建筑跟前,虚掩半开的裂纹木门后,连接著满是污垢脚印的转角楼梯。这便是原主租赁的公寓,或者说小房间——他在这个世界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