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木门在玛莎身后被合拢,那几只粗布麻袋一前一后的落在门内的地板上,扬起的细尘和原本就漂浮在屋内的微粒混杂在了一起。
玛莎站在门口,飞快的端详了一遍自己这位弟弟的生活环境。
发霉的窗框边缘,被用来垫床脚的纸张,还有桌面散乱的稿纸以及各种像是从上流沙龙里薅出来的小物件。
墙角还有一件随手被丢到椅背,显然并不便宜的深色外套。
原主虽然对自身要求很高很洁净,但指望这么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天天打扫屋子还是不太现实的。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呀?”
玛莎的语气当中没有对原主一个人住这么大公寓的不满和抱怨,反而有种自家弟弟在城里出息了的骄傲——哪怕原主从来没给她回过信,更别提寄过钱了。
“这边窗户真好,村里教堂的彩窗玻璃裂了快两年了,神父说还要等修缮款下来才能换呢。”
维萨里奥看著蹦蹦跳跳,好奇打量著周围房间一切的玛莎,内心有些感慨,原主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随后玛莎好像想起了什么,她俯身解开麻袋的封口,说道:“得先把这些找个阴凉的地方放起来,熏肉这种东西,闷在袋子里几天说不定就要返潮了。”
就在玛莎要取出熏肉的时候,身形却突然顿了顿,有些紧张的看向维萨里奥,维萨里奥则是靠在门框上,说道:“没关系,随便找个能挂的地方就行。”
看著对方小心翼翼的模样,再想到回忆里这位姐姐对原主的付出,维萨里奥就忍不住叹气。
听到维萨里奥这么说,玛莎才开始行动了起来,在把熏肉用麻绳挑起挂好之后,又把其他麻袋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猪后腿肉,一小罐深色的蜂蜜,用油纸包好的果干,还有两块比拳头还大的硬质乳酪,以及一双手工织的厚毛袜。
玛莎的动作小心翼翼,好像生怕会引起维萨里奥的不满,但看到维萨里奥没什么反应之后,又把这些东西都放好,自顾自的开始帮维萨里奥收拾起了房间。
维萨里奥看著紧张的玛莎,打开了那间一直没人住著的客房,说道:“这间小屋一直空著,原本是想留著给客人的,但一直没人来,你等等,我去把里面的东西挪一挪。”
原主之所以要求公寓里一定要有一间客房,就是为了日后自己出名之后,能有个招待客人的地方,但光是看这间屋子的闲置状态,就能知道原主压根就没有在家里招待客人的机会,反正闲著也是闲著,还不如让乡下来的青梅竹马先住著。
“我来吧!”
玛莎越过维萨里奥,她只是把手在裙摆上抹了两下,便开始利索的在那间一直闲置著的客房收拾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面对面的说话,甚至就连信件上的沟通都没有,上次说话还是原主在偏僻的地方抱怨玛莎来城里的事情,所以这一次维萨里奥虽然表现的有些生疏,玛莎也并没有感到奇怪。
阳光从那扇平整的玻璃窗里斜射进来,照亮了这间客房里悬浮著的灰尘,脸上带著浅浅雀斑的女孩利落的收拾著客房,蓬松的红发在劳动之下让修女头巾都有些戴不牢了,在看到维萨里奥盯著自己的时候,她回了一个农村姑娘招牌的灿烂微笑。
这个微笑不知为何给了维萨里奥一种非常安心的感觉,这种有人在乎的感觉甚至让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人生地不熟的维萨里奥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安全感。
见维萨里奥还在盯著自己,玛莎有些紧张的擦了擦汗,说道:“你别这么看著我。”
“怎么看?”
“就是...”
玛莎想了想,成绩一直很一般的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辞汇,像只小羊一般往墙角缩了缩,转移话题似的说道:“你以前都不让我进屋的。”
维萨里奥只能点了点头,那是以前,没办法,那是原主造的孽,和自己没关系。
在原主看来,要是让人知道自己有这种乡下来的穷亲戚,是会损害他在上流社会里的名声的,不过接受了现代社会教育的维萨里奥别的不说,起码这种人人平等的观念还是有的,更何况从记忆来看玛莎完全就是维萨里奥的半个妈了。
今天的午饭也和平日里有所不同,维萨里奥没去特意检索原主每日的餐食是怎么解决的,但今天则是在公寓里和玛莎一起吃饭。
玛莎从楼下公共灶台端出来一只木盘,盘里只切了几片熏肉,旁边放了半块掰开的硬面包和一小角乳酪。屋里没多的食材可以做汤,她也没多问。
“那肉你直接咬就行,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了。”
维萨里奥拿起一片对著光看了看。深褐色的纹理,盐霜结在表面,乡下土法熏制留下的烟熏气味浓重到几乎要扎进鼻腔。前世吃惯了各种现代食物,这种东西他实在很难想象要怎么吃。
他咬了一小口。
牙齿首先撞上的是几乎成块的盐结晶。烟熏的焦苦味随之在舌根蔓延开来,肉的纤维粗硬,咀嚼时需要动用整个下颌的力气。
他慢慢嚼了下去,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吞咽动作。
齁。
真的齁。
但不至于咽不下去,配著面包一起,半片肉能扛过一顿饭,储存期还长。
穷人家的硬通货,名不虚传。
“好吃。”
维萨里奥稍稍有些唯心的对著眼前期待的玛莎说出了这句话。
“那以后我每年多寄两块过来。”
玛莎的眼睛高兴的眯成了一条缝,她似乎觉得在外打拚的弟弟在此刻终于长大了,明明她的年纪要比维萨里奥还要大上两岁,但此刻双腿却在桌子下面兴奋的摆动。
比维萨里奥还要大两岁的玛莎本不应该这么不稳重,但在维萨里奥面前,她彷佛还是教会学校里那个成绩一般但打架厉害的小修女。
“先不用了吧。”
维萨里奥放下手中的面包,如果《珍珠城商人》真的能成功的话,他应该也不用再吃这种熏肉了。
不容玛莎多想,维萨里奥转移了话题说道:“你这次在花都还要待上大半个月,教会那边等批文的间隙你也得有营生。”
不是维萨里奥想要收房租了,而是他剩下的钱真的就只够自己生活的。
玛莎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点点头说道:“我打算去找活干。洗衣裳,给铺子搬东西,给富户家烧火打杂,我都能干。”
随后还撸起修女长袍,露出自己那有些白皙的手臂,做了一个很有力气的动作。
维萨里奥则是在检索完记忆之后,说道:“往东走过两条街,在挨著金盏花剧院后头的那条巷子里,有一座本地的修女修道院。”
李奥从记忆里把那个地点的方位抽了出来。这处地方是原主走来走去时擦肩过几次的,他没有细看,但那条巷口挂著的木牌却在脑海中图书馆的帮助下被清楚的调了出来。
“最近那边在招短工,屋顶整修,照顾女学生也缺人手。她们那里有规矩,只收女工,男人连院门都进不去。你拿著村里教堂的文书过去,当作是正式修女的证明,应该要比一般人好说话。”
说是修道院,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一座专门培养修女的教会学校,或者说是女校。
当然不是什么大小姐学校,大部分都是花都的普通人家送女儿过来识字和学点东西的,只有少数人能成为正儿八经的修女。
哦,玛莎这种不算,乡下修女的竞争压力要小的多,大部分时候都是兼职,还只能算是基层苦工,和城里的修女甚至能说的上是两种职位了。
在检索完相关记忆之后,维萨里奥也不得不感慨花都的文化氛围真是浓厚,别说城里有这种专门给女子开蒙的教会学校,记忆里就连玛莎这种乡下村姑都得开蒙识字。
虽说农村的基础教育很糟糕,但起码是真的有。
而原主能在这种基础教育之下脱颖而出,甚至能写出一本小火的剧本,就说明原主确实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可惜不多,远不如他那张帅的像是全点了魅力的脸。
玛莎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她不会去深究维萨里奥为什么记得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她只是觉得这个弟弟好像突然长大了。
“那我下午去那条巷子里看看,要是能定下来,明天就开工,月底回村里说不定能多攒出一袋面粉来。”
“文书得放好了再走。”
维萨里奥提醒道。
“知道啦!”
玛莎彷佛有著用不完的活力,对著维萨里奥灿烂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