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玛莎去那个修女修道院碰运气之后,维萨里奥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再次吐槽了一下那梆硬的面包和味大的熏肉之后,抬手将那几页被风掀翻的纸稿压平,从桌角抽出了那本花光最后一个银叶币换来的精装书。
《海与珍珠:威尼尔航线及其周边风物录》。
维萨里奥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找了一个不会压到后脑伤处的角度,翻开了第一页。
油墨的酸味顺著翻动的书页飘出来。第一章的标题印在页心:论威尼尔的港口、税则及其与南方各邦的盐铁往来。
这让维萨里奥不得不再次感慨,难怪原主在花都完全混不上号儿,光是一本工具书的写作手法就如此之高,如此之详细和引人入胜,就原主这种半路出家的半桶水,能半只脚踏入文艺圈都得感谢他这张帅的令人发指的脸了。
第一章末尾还能看到几张工整的港口税则示意图。
盐铁、丝绸、香料的吞吐量被列成简洁的对照表,靛蓝染料一吨抵多少枚金枝币,葡萄酒一桶折几枚银叶币,都标得清清楚楚。
那种依靠海运吃饭的城邦特有的精明气息,从字里行间一点点渗出来。
港口、税则、汇票、保险条款,这套玩法跟前世威尼斯商人没差几分。
把《威尼斯商人》中的夏洛克扔进威尼尔的法庭,连法律术语都不用怎么改。
在阅读到后面,一个标题引起了维萨里奥的注意:东行航路与所谓东方诸境之概要。
别说,之前提起丝绸茶叶的时候维萨里奥就已经有些好奇了,难道说这个世界已经有正规的丝绸流入渠道,或者说已经开通了海上丝绸之路了吗?
那么是否也存在自己前世记忆中的神秘东方大国呢?这个猜想甚至勾起了一丝维萨里奥的思乡之情。
这一章的油墨味更重一些,铜版插画也更密,最先映入眼底的是一幅航线图,标注著出港路线、季风走向、补给岛屿位置。这部分内容仍属正常的航海手册范畴。
但再往后翻几页,文字的味道却突然开始变了。
没有都城,没有任何一个王朝的纪年,没有以毛皮和茶马为主轴的内陆驼道,整章都在用一种过于平静的笔调反复描绘著一个神秘的大型冒险故事。
是的,冒险故事,并没有任何的文化交流。
整个东方在这本书里被描述成一片散落著废墟的广阔土地,里头堆著货物、机关、半沉的神秘建筑,和找不到主人的神秘地界。
维萨里奥甚至从中读出了一些非常不对劲的东西,虽然书上没说,但在那古老的东方,彷佛真的有著某种神秘力量。
这个东方...怎么是空的?
不,这章哪是什么航路介绍,这TM分明就是一个地下城跑团手册。
龙与地下城,金银岛,夺宝奇兵,再加上一点神秘学要素,把这堆素材打包丢进海岸线那头,告诉所有出海的人——你们去吧,那边没人,但有货。
合著出海不光是有贸易,还他娘的真的有冒险。
维萨里奥合上书,阳光的边界已经从地板挪到了桌边,屋外不知是哪家的猫跳上瓦顶,瓦片相互碰撞的轻响在屋檐下来回滚了两轮。
书上并没有写的很详细,或者说没有解答维萨里奥的疑惑。
想想也是,在这个世界的人认知当中,东方确实本来就没有任何国度和文明,但却是一片充满了宝藏和冒险的神秘无主之地。
无人古城,神秘宝箱,复杂机关,这些词丢在一本面向商人的地理风物录里,被当成日常的航海须知去写。
维萨里奥靠回椅背,视线扫过这间不大的公寓。
我前世那个东方大国去哪儿了?被吃了?被抹了?还是从来就没存在过?
不对劲的地方还不止这一处,
回想从苏醒到现在过去的一天半。
墙上那幅褪色壁画里被绘成奇幻形态的所谓天使,玻璃窗的普及程度,印刷业对一个连大主教批文都要排上半个月的官僚系统而言,铺得过于全面。
或许这些都可以用这是另一个世界解释,当看到这个快变成龙与地下城的神秘东方副本之后,维萨里奥似乎意识到了这个世界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维萨里奥开始疯狂检索和神秘知识相关的常识或者线索,随著大脑的思考,维萨里奥的大脑当中出现了原主一阵模糊的记忆。
看完了这部分模糊记忆的维萨里奥突然把椅子向后一推,迈步来到墙角那半脱漆的木箱前,这是原主用来收纳杂物的地方。
维萨里奥按照记忆的飞快打开了木箱,抽出了近三个月来的账本。
虽然维萨里奥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太懂这个世界的物价水平,但光是看著账单上的数字他都觉得心惊,光是社交费用就足足耗费了二十七枚银叶币,足够买二十七本那精美的工具书。
这还只是原主因为拮据而下调了自己的消费水平,之前的账本可能要更夸张。
至于其他买衣服,付房租,以及买化妆品——是的,原主也需要买化妆品,因为他被一位贵族女孩包养了,这些支出都是只高不低。
唯一让维萨里奥觉得原主还有点良心的就是支出里面有一项给金盏花剧院修缮和补贴的支出。
对于这个挖掘了原主的剧院,他倒也不算是白眼狼。
而在另一沓账本上记载著的则是原主的收入,和支出不一样,收入非常的零碎,因为已经连续四个月没有新的剧本产出,原主每月收入已经降到了六枚银叶币——其实已经不低了,但完全无法负担原主的支出,甚至连付房租都很勉强。
加上那位自称金主的女赞助者按季度打过来的固定数额——记忆模糊,调取不出确切数字,但绝对填不平这个窟窿。
那么这个差额从哪来呢?
随著这个疑问,之前被调动出来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地下室,蜡烛,穿著乡下短褐的妇女,生病祈求赐福的女孩,劣质小麦面粉,一本被反复翻烂的,自己拼凑写就的伪经。
“卧槽!”
维萨里奥直接跳了起来。
“你TMD在搞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