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短刀顺着鱼腹中线笔直划下，刀刃破开鳞甲时发出一声如撕厚帛的脆响。
翻卷的皮肉间涌出暗红血水，顺着甲板浅槽蜿蜒淌开。
陈远舟左手探入鱼腹，五指一勾一带。
湿润黏滑的内脏便如连串珠帘般被整副拽出，落在一旁陶盆里溅起闷响。
右手腕随即一翻，短刀贴着脊骨剔出最后一截肠管，干净利落。
紧接着他抄起处理好的鱼身，凌空一抛。
那尾尚带微温的红尾鱼划过弧线，正落在旁边早已备好的冰桶中。
「嘭。」
桶壁被他一掌拍响。
指缝间一缕淡蓝灵气渗入桶身雕纹，木面上刻着的霜花状符文逐一亮起。
寒光沿桶壁游走一圈，桶中顷刻浮起白霜。
细碎冰晶迅速攀上鱼鳞缝隙，将整条鱼严严实实地锁入一层半透明冰壳之中。
血色凝住，灵气也随之封存不动。
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尾同样处理过的鱼，但更多的还是散落满地、未被开膛的渔获。
陈远舟直起腰，甩了甩手腕上沾的血沫，目光扫过面前那片狼藉。
鱼鳞碎屑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银光，混着黏稠的体液铺了一地。
空气中腥气浓烈，引来了两三只灰羽海鸟在桅杆顶盘旋不去。
这批总算是弄完了。
墨竹号一网撒下去，除了寻常海鱼，偶尔还能捞上几尾身带灵光的好货。
这种品阶不高的灵鱼离水失活之后灵气散得飞快，必须趁新鲜时剖净入冰。
否则回到青鲳港时就是一摊腥臭烂肉。
陈远舟擦了把额头的汗，将短刀往腰间皮鞘里一插，扬声道：「老周，劳烦把这边冲一下。」
一名面膛黝黑、卷着裤腿的中年男人应声提起水桶，舀了半桶海水泼向甲板。
水流冲击下，血沫和鳞片打着旋朝排水口涌去，露出一道道被泡得发白的木板纹路。
陈远舟退后两步，在船舷边一个搁置缆绳的木墩上坐下。
海风拂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吹散了鼻尖经久不散的鱼腥。
他仰头看了看天。
万里无云，日头正烈。
海面蓝得像一整块被磨平的琉璃，只在极远的地方有一线白浪翻涌。
视野左上角，一行透明的细密字迹毫无征兆地浮现，又无声散去。
「处理红尾鱼，水手经验+2」
陈远舟眯了眯眼，习惯性地将意识沉入脑海。
那枚简洁的皮肤立刻在黑暗中展开，边缘带着淡淡的光晕。
【职业：见习水手 Lv.1】
【经验：87/100】
【技能：刀工 Lv.1、瞭望 Lv.1、绳艺 Lv.1、攀桅术 Lv.1】
下方固定加持的职业状态泛着微光：
【战斗之锚：进入战斗时，身手、胆魄、平衡感小幅提升，反应加快。（随职业与等级提升效果增强）】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几息，目光微微放空。
这个皮肤是他上船之后第三天冒出来的。
彼时他正被舅舅赶着爬上桅杆系一面被风吹松的帆索，手脚发颤地挂在十多丈高的空中。
海风灌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他死死抓住绳索不敢动弹的当口，这皮肤无声无息地浮现在眼前。
像是对他那狼狈模样给出的某种回应。
陈远舟慢慢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原本是蓝星上一个普通的打工人，毕业后进了所谓的制造业搞研发。
一次次通宵赶需求，在键盘前熬得两眼发干。
最后一次加班，他眼前一黑，心悸猛地攥住胸口。
再睁眼，人就已经来到这边，成了一个叫陈远舟的青年。
「亏了，就算是大环境再怎么不好，苟不住的时候也要及时跑路啊。身体要紧。」
他嘴角抽了抽，又默默叹了口气。
好在人当时还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的图纸还开着，应该能算工伤。
起码能给乡下老家的父母留一笔或多或少的抚恤金。
家里还有个念初中的弟弟，二老膝下至少还有人照应，这是他唯一能宽慰自己的地方。
而来到这方世界几个月，陈远舟也算是暗自摸索清楚了。
这里道法显世，长生有望，可环境也比之前的蓝星要危险的多。
因为个人武力值的无限拔高，相关资源的竞争掠夺就尤为残酷激烈，宗族抱团可谓比比皆是。
他所在的「玉竹」陈家，就是其中一股不大不小的筑基势力。
与青鲳岛上的另外三家筑基势力遥相对峙。
虽然自己只是一个血缘隔了好几代的旁支子弟。
但凭着家族关系，还是混到了在墨竹号上当见习水手。
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营生。
对比前世那种朝不保夕时刻担忧被裁员的牛马生活。
这种有大保底的日子，纵然也会遇见各种乱七八糟的龌蹉事情，但起码还能凑合。
更别提这里实力为尊，万千伟力归于个人。
哪怕是遭受再多不公，无非就是一句「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只要修为够强，那是真的能一人杀穿千军万马。
什么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跟纸糊的一样。
不过想到修为，陈远舟又颇为郁闷的叹了口气。
前身的天赋并不算好。
四灵根资质开局。
从十六岁灵根检测出来，到现在二十二岁的年纪，修习家族的《墨玉镇海功》已有六年。
却不过炼气二层的水准。
放在青鲳岛上，比凡人强一些，但在真正的修士面前，根本不够看。
这方世界，修为关乎一切。
就拿陈远舟现在的处境来说。
但凡他的修为高上几层，达到中阶炼气的程度。
就能和他舅舅洪山一样，在墨竹号这里当上有编制的战斗水手。
只需要在遇到海里妖兽的时候出击抵御或者捕杀。
不用像凡人武者水手那般干冲洗甲板、修补裂缝，搬水搬粮的累活。
如今陈远舟虽有职业皮肤，但因为修为低微，尽在这猎妖船上干杂活了。
导致他积累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技能。
刀工、瞭望、绳艺、攀桅术，这四个技能听起来就很朴实。
尤其是所谓的攀桅术，通白了说就是顺着桅杆往上爬。
练到极致，无非是爬得更快、抓得更牢，撑死了算武侠里的梯云纵。
可在这修仙世界里，修为高深点的修士直接御风飞起，谁还爬杆子？这技能就显得有点搞笑了。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自己当下修为低呢。
出去搏杀妖兽这种活计危险性过大，也不好干，说不定还得别人来分心照顾你。
所以就只能干点这种边角活了，地位只比船上的凡人武者高上那么一点。
这还是因为他体内具有灵力，能够使用那个封镇灵鱼的冰桶，这才捞了个解剖鱼类尸体的差事。
这种活计，战斗水手不是很愿意干，凡人武者又干不来。
正是他们这些见习水手的生存空间，一天半块灵石的报酬。
这样一想，类似前身这种天赋不佳的家族子弟，前途也挺渺茫的。
因为检测出的修炼资质不好，所以失去了家族的资源培养。
又因为修为低下，所以只能干些脏活累活，积累微薄的生存资本。
从某种意义上讲。
这和前世蓝星上，那些出身山区，教育资源匮乏，也没有抽中基因彩票的人群。
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
都是耗材。
乱七八糟的思绪飘散开来，他正想着，船身忽然猛地一颤。
「咚！」
是船底传来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深处撞上了龙骨。
紧接着整艘墨竹号骤然加速，两侧海水被船首劈开。
浪花拍上船舷的节奏陡然加快，船身倾斜出一个明显的角度朝左前方压去。
陈远舟一把攥住身旁缆绳稳住身形，扭头朝船头方向看。
甲板上的几个凡人水手也纷纷擡头，面露紧张之色，手里原本在整理的网绳和木桶都搁了下来。
船头瞭望台上那道高大的身影正朝下面挥手，嘴里喊了句什么，被风声和海浪吞了大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重而急促。
「远舟！」
陈远舟回头。舅舅洪山正大步穿过甲板朝他走来。
洪山身形敦实，肩背宽阔，一件靛蓝色短褂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腰间挂着一柄厚背短刀，刀鞘上有几道陈旧的刮痕。
他走近了，表情倒是不算凝重，只是眉头微微蹙着，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别在甲板上晃悠，一会儿要动手了。」
洪山在他面前站定，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了指船头方向，
「瞭望那边发现一头赤尾鲳，正在追，估摸着半个时辰就能咬上。
到时候你放机灵点，找个靠船舱的位置先躲着，别傻站着看热闹。」
陈远舟一怔：「赤尾鲳？」
他知道这东西，之前在渔市上看过别人拖回来的幼年体，足有六尺来长。
尾鳍赤红如燃，嘴裂能吞下一个人头，凶猛好斗，寻常渔民遇上它只有弃船跳海的份。
按典籍上的说法。
成年的赤尾鲳性情暴烈，实力可抵炼气七层的修士，远不是他刚剖的那些红尾鱼能比的。
「十来尺的大家伙。」
洪山擡臂比划了一下，粗壮的手掌在胸前横拉一截，
「这个头不小了，船上一半人都得动起来。水手长会盯着，不会出大岔子。
到时你只管管好自己就行。」
他说话间，墨竹号又往左压了一个角度，甲板倾斜得更明显了些。
海面上浪花翻涌，陈远舟朝船首看去，能隐约望见几道灵力凝成的细碎光芒在前方海域闪动。
像是某种探测术法激起的余波。
「舅舅，你也小心点。」陈远舟说。
洪山闻言怔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沟：
「臭小子，我让你小心，你反倒叮嘱起我来了？」
他伸出厚实的手掌，在陈远舟瘦削的肩膀上重重一拍，力道敦实而沉稳，
「我在这船上待了快二十年，血齿鲨都追过几回。
你舅舅我别的不行，保命的经验还是攒了些的。
而且咱们墨竹号的水手长是高端炼气，真出意外他会接手，你别瞎操心。」
陈远舟点点头，心里松了半截。
洪山又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凑过来：
「待会儿把赤尾鲳拖上船的时候，我尽量往你那边抛。你眼睛放亮点，提前找个靠前的位置。
那妖兽肉量多，你趁机多割几桶，也能赚点灵石。」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陈远舟听得出来舅舅话里那份刻意压着的关照。
他喉头微微一动，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洪山看着他，像是还想说点什么。
目光在侄子那张明显瘦削了不少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他伸手搔了搔后脑勺的短发，换了副口吻又道：
「如果我预估的没错，咱们猎完这头赤尾鲳就该返航了。
你这趟在船上的薪水我大致估了下，该有二十块灵石上下。
加上之前攒的，回去先把家里的债清掉一些。
接下来墨竹号要休整七天，到时候你跟着我，弄艘小渔船去锁水泽转几圈。
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捞几条灵鱼。那些东西也值钱。」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欠债的事不急。有你舅舅在，没人敢乱来。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陈远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絮，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舅舅……」
洪山擡手又是一掌，拍在他后背上，力道比之前轻了些，却同样扎实：
「你娘是我亲妹妹。唯一的一个。她不在了，我不管你们兄弟俩谁管？」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目光却往远处海面上瞥了一眼，像是刻意不让外甥看见自己的表情。
「行了，我得去准备了。那赤尾鲳脾气大，多少要费点手脚。」
说完他转身便走。
靛蓝色的短褂背影在日光下大步朝船头方向迈去，步伐沉重而稳当。
腰间的短刀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刀鞘磕在腿侧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陈远舟站在木墩边上，目送舅舅的身影绕过主桅，消失在船头瞭望台下那片阴影里。
海风从船尾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翻动，耳畔尽是船身破浪的哗哗水响。
对方口中的负债，是前身家里的一笔欠款，总数大概有七十枚灵石。
前身父亲早亡，母亲在娘家人的支持下，借贷了一笔钱。
又以陈氏旁支的血脉为凭，向族中租了块鱼塘，靠白鲳鱼养活他们兄弟二人。
那几年日子虽然紧巴巴，但还不至于过不下去。
直到后来的一天。
鱼塘里不知从哪混进了一条食肉凶鱼，短短几日就将好不容易养大的白鲳鱼苗吞了大半。
前身母亲心急，亲自运转灵力入水与那凶鱼搏斗，鱼是杀了，自己却也伤了身子。
那之后她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硬撑了大半年，终究没熬过去。
于是那笔借款就落到了兄弟俩头上。
陈远舟当初搭上路子，跟着舅舅洪山踏上猎妖船当水手，也有几分当水手报酬高的缘故。
毕竟在岛内侍弄灵田、养灵鱼，以他炼气二层的水准，远没有一天半块灵石的好事。
唯一能跟猎妖船水手比肩的工种，大概只有下矿挖矿。
但陈家的矿脉极少，关系又深，怎么轮也轮不到他一个炼气二层的外围子弟。
至于上船之后激活的职业皮肤，那就是后来的事了。
此时船速还在加快。
陈远舟低头，看着甲板缝隙里残留的一小片鱼鳞，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指间，轻轻一弹。
鱼鳞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海水中，转眼就被咆哮的浪头吞没。
远处，海天相接之处，一道隐隐约约的暗红色背鳍正破浪而起，像一柄立在碧蓝绸缎上的尖刀。
赤尾鲳，已然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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