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被船首犁开一道白浪。
墨竹号的船身微微震颤着。
猎妖船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劈开波浪,朝着东南方向的猎物全力逼近。
风帆鼓满,灵石阵纹在船底闪烁出暗青色的光。
瞭望台上,一名怀抱长筒的瞭望手正声嘶力竭地报着方位,声音被海风扯得支离破碎:
「偏东三度!距离两百丈!」
水手长是个身材干瘦的中年人,双目精悍如鹰鸷。
站在船头甲板上一言不发,脚底随着船身起伏稳稳扎着马步。
听到瞭望手的报数,他擡了擡手。
「弩箭!」
命令一出,早已待命的一名战斗水手快步奔向船艏那座特制的巨型弩箭架。
那座弩机通体由墨铁铸成,弓臂上刻满暗红色的纹路。
底部深深焊在甲板上,旁边堆着一根胳膊粗细的锚链铁锁。
战斗水手单手按住弩机,灵力灌入的瞬间,弓臂上的纹路骤然亮起。
他稍一瞄准,猛地扳下机括。
「嗡!!」
铁弦弹震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整艘墨竹号都仿佛跟着抖了一下。
粗如儿臂的特制弩箭带着一道破空的尖啸声朝前方射去,长长的铁链在箭尾拖出一溜火星。
「噗!」
箭矢狠狠扎入前方那片翻涌的水花底下。
一声刺破水面的嘶鸣在地平在线炸开。
陈远舟站在船舷边,看见大约百十丈外的海面上猛地炸开一团白色的水花。
一头体长足有十来尺的庞然大物翻涌着跃出水面,又重重砸回海中。
赤尾鲳。
尾巴赤红如燃火,在阳光下耀眼得刺目。
那根特制弩箭已经深扎进它背脊。
箭杆上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寒光,倒刺牢牢咬住血肉,铁链绷成一条直线。
弩箭的尾钩,正死死锁在墨竹号的船艏绞盘上。
赤尾鲳吃痛,速度不仅没减,反而硬生生拔高了一个台阶。
铁链瞬间绷直,船身被那股巨力猛地往前一拽,整个船体猛地偏转了一瞬。
陈远舟脚下一个踉跄,赶紧一把抓住旁边的缆绳桩,稳住身形。
被倒刺扎透的血肉在剧烈的游窜中不断被豁开。
伤口处喷出的血丝染红了周围的海水,形成一条清晰可见的血路。
赤尾鲳在海水中发了疯似的挣扎翻滚,但无论怎么甩动,弩箭都死死钉在它身上。
铁链又粗又硬,另一端连着比它大好几倍的墨竹号。
它拖着整艘船在海上狂奔了一刻钟,速度终于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水手长盯着远处那片渐渐平息的水花,眼睛眯起。
他扬手,手掌在空中攥拳:
「放!」
六道身影同时从墨竹号两舷掠出。
每一名战斗水手脚下都踩着一根约莫丈许长的浮竿,上面隐有灵光闪烁。
那是入阶灵竹的枝干,经过家族灵力祭炼,制成类似独木舟的装备,踏在上面可以贴着海面疾驰。
六人呈扇形散开,朝赤尾鲳围拢过去。
陈远舟不由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紧追着其中一道身影。
洪山踩竿的姿势并不好看,重心压得极低,有些佝偻。
其余几名水手都是直身而立,潇洒利落地破浪而行,唯独他双膝微微弯曲,像一只稳稳蹲在竹竿上的老鸬鹚,随时准备扑出去。
近了。
六人逼近赤尾鲳的方位后,同时放低重心,脚下灵力骤然一收,浮竿贴着水面滑出最后一段距离。
洪山第一个动手。
他缓缓抽出腰间那把短刀。
刀身不长,约莫二尺,刀刃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细碎豁口。
那是一把用过多年的老刀,牙口不齐,刀面暗哑无光,但洪山握住它的姿态却极为郑重。
「锵!」
短刀出鞘的声响在开阔的海面上显得细微。
但陈远舟看得很清楚,洪山拔刀的时候,刀身上复上一层极薄的白色灵光。
那灵力裹着刀锋,将整个刀身衬得亮了几分,沿着一道弧线朝赤尾鲳的左眼狠狠扎去。
「噗嗤!!」
刀刃入肉的闷响隔着几十丈海面传过来。
赤尾鲳发出尖锐的嘶叫,巨尾猛地一甩,带着万钧力道横扫六人。
洪山收刀向后掠开,脚下浮竿被浪尖顶得高高翘起,他也只是微微摆了摆手臂,整个人跟钉在竿上似的纹丝不动。
另外五名战斗水手趁赤尾鲳的注意力被洪山吸引,从四面八方同时欺身而上。
刀光翻飞之下,那头十余尺长的赤尾鲳在血水中翻腾嘶叫,尾鳍拍碎了浮浪,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海面上渐渐安静下来。
赤尾鲳的尸身缓缓浮上水面,红色的尾巴无力地垂下,随波晃动。
周围的浪花被染成一片淡红,远一点的海水还在缓缓向外扩散着血色。
六名战斗水手各自踏着浮竿围住鱼类尸体,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点伤势。
洪山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随手用衣角擦了擦血。
陈远舟的视野中,一行细密的字迹无声浮现:
「观摩海上战斗,水手经验+5。」
他没来得及细看,船艏的绞盘已经开始转动。
铁链哗啦啦地回卷,将赤尾鲳的尸身朝墨竹号拖拽过来。
六名战斗水手也收了浮竿,各自回到甲板上。
几个人合力扳动绞盘,把赤尾鲳的尸体拉到船舷边。
而此时的瞭望手已经爬上了桅杆顶,骑在横杆上,手搭凉棚向四周扫视。
血水在海面上散了很大一片,这种味道,随时可能引来别的凶兽。
这时候甲板上反倒热闹起来了。
包括陈远舟在内,七八名见习水手动作麻利地拎起各自的小冰桶,朝船艏绞盘方向挤去。
脚步踩得甲板咚咚响,冰桶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来了来了!」
「狗日的,这头赤尾鲳凶性这么足,少说也值上百灵石。」
「割一桶肉就给半块灵石,干完这一票能顶一天工钱了。」
一众喧闹声中,赤尾鲳的尸身被铁链吊着,从船舷外升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甲板上的见习水手们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半圆,仰头盯着那巨大的鱼尸,眼神像看见了一堆会移动的灵石。
六名战斗水手齐声低喝,合力一托。
「呼——」
赤尾鲳的尸体被重重抛上甲板,砸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整个甲板都跟着震颤了一下,连桅杆上的瞭望手都往下看了一眼。
而在之前托举抛扔的时候,洪山的力道,若有若无地偏了几分。
这导致鱼尸落地的位置,离陈远舟只有几步远。
中间只隔了一个黑瘦少年。
那少年愣愣地看着庞大的鱼尸砸在自己眼前,手里的冰桶晃了晃,没反应过来。
下一个瞬间,七八名见习水手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陈远舟本身就时刻关注着赤尾鲳的落点,此刻更是没有丝毫迟疑。
他几步跨过去,在巨大的鱼身侧边蹲下,看也不看那根还深深扎在鱼背上的弩箭,反手从腰间抽出短刀。
赤尾鲳的鳞片坚硬如铁,一刀下去,虎口震得发麻。
短刀在鳞面上划出一道白印,连破口都没留。
陈远舟扯了扯嘴角。
心中对这海中凶鱼的鳞片硬度有了预估,他的目光迅速在鱼尸上游走,很快便找到了好几个破口。
那是刚才六名战斗水手围杀时留下的伤痕,鳞甲崩裂,血肉外翻。
陈远舟刀尖一挑,立马顺着其中一道旧伤刺了进去。
手上用力,沿着伤口一路剖下去,刀锋穿过皮层下的结缔组织时发出顺畅的撕裂声。
「嘶啦!!」
割下一大块赤红色的鱼肉,他手一翻,熟练地丢入脚边的冰桶。
「咚!」
他手法极快,每一刀都顺着那些旧伤延伸的方向下刀,几乎没有什么阻碍。
赤尾鲳的肉质紧实,纹理分明,剖开时可以看到肌肉间夹杂着细细的金色经络。
那是灵力囤积的痕迹,也是这头妖兽身上最值钱的部分。
陈远舟眼疾手快地精准下刀,将那些金色经络连同附近的鱼肉一起完整切下来,再利索地丢入冰桶。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肢解赤尾鲳,水手经验+8。」
他手没有丝毫停顿,只对这声音置若罔闻。
刀尖从鱼头顺着背鳍方向剖下去,刀身在肌肉纹理之间顺滑地前行,感觉像是切开一块被油浸透的厚皮。
腥热的鱼血沾了他一手。
然而他已经顾不上擦了,任由血迹糊满指缝。
甲板上到处都是类似的动作。
七八个见习水手围着赤尾鲳的尸身,各自占了一块位置,闷头下刀。
没有人说话,只有刀锋割裂肉块的嘶嘶声和鱼肉落入冰桶的沉闷咚响声交织在一起,偶尔夹杂着谁没站稳踩到滑腻内脏的骂娘声。
远远近近的,漂着海鱼特有的腥气。
陈远舟的刀越剖越顺手,动作逐渐形成一种流畅的韵律。
找到旧伤、下刀、破开、割肉、丢入冰桶,一个循环接一个循环,几乎不需要思考。
大约一个时辰后,甲板上只剩下一副巨大的骨架。
赤尾鲳的血肉被剥得干干净净,骨架上还挂着几缕残留的肉丝,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那根弩箭的倒刺穿透血肉,深深扎嵌进宽大的脊椎骨中。
直到这时候,陈远舟才看清它到底扎得有多深。
他甩了甩酸涩的手腕,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的冰桶。
四桶。
满满的,桶口盖着符文盖子,封条已经贴好。
周围扫了一圈。
章熊也整了四桶,那个魁梧青年正拍了拍手站起来,目光刚好对上陈远舟的视线。
两人远远地对视了一眼,没什么交流,各自移开目光。
其余人,两桶的三桶的都有。
最惨的是之前那个黑瘦少年,他被挤出在外圈,只捞到了一桶,正懊恼地蹲在骨架边上剔肉丝。
见习水手在船上的酬劳并不高,这样一桶肉就顶得上一天累死累活的工钱了。
陈远舟割了四桶,足有两枚灵石的酬劳落袋。
做完这些后,他蹲下来,在水桶边沿擦了擦手上干掉的血迹,又一次打开了面板:
【职业:见习水手 Lv.2】
【经验:16/200】
【技能:刀工 Lv.2、瞭望 Lv.1、绳艺 Lv.1、攀桅术 Lv.1】
他盯着那行「刀工 Lv.2」看了一会儿。
记忆的碎片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些碎片里的剖鱼画面带着一种骨骼和肌肉之间的余韵。
刀锋沿着某条看不见的纹理滑入皮肉,只需要顺着那些细密的质地往前推,它自己就会展开。
带着庖丁解牛般的顺畅。
现在的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赤尾鲳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如何顺着筋腱的方向连到骨骼和鳞片。
每一刀落下去的地方,都是那些纹路最松动的地方。
于他而言,剖开鱼身算不上宰杀处理,更像是拆解一样结构烂熟于心的器物。
从突破的感悟中回过神,陈远舟将短刀收回腰间,摸了摸刀柄上温热的触感。
他手指微微转动,刀柄在掌心里转了个圈,稳稳落回原位。
他起身,朝船舱方向走去。
身后,瞭望手的叫声从桅杆顶上传下来,带着一丝紧绷之后的疲惫:
「甲板收拾干净!气味散的差不多了,没发现大批妖兽踪迹!」
船尾,新一轮的浪花翻涌着,将船底那条淡红色的血迹渐渐稀释,直到彻底消融在深蓝色的海水里。
墨竹号调转船头,开始返航。
夜幕落下。
海面的颜色从深蓝转为墨黑,浪涛的声音通过船板传上来,规律而沉闷。
陈远舟躺在船舱里狭窄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水声。
东一下、西一下的,像是某个不知疲倦的巨物在海底下翻身。
他闭了一会儿眼,随即又睁开。
意识沉入脑海中,一本古朴的书籍缓缓展开、翻页。
与此同时,过去的画面像被潮水冲上沙滩的碎片一样涌上来——
一只磨出血泡的掌心紧紧攥住粗粝的缆绳,牙齿咬紧,一点一点往上拽。
刀刃横切过鱼腹时白亮的闪光,卷刃的刀口在鱼鳞上打滑,他只好换了个角度,重新下手。
雷雨中桅杆像弓一样弯下去,他两腿绞紧杆身,伸手去够头顶上胡乱飞舞的帆索,指尖差了两寸,再够,终于抓住。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脸上,风灌进领口,冷得人发僵。
海浪打过来,满嘴咸腥。
一个被鱼鳞划伤的手指在粗布上用力蹭了蹭,渗出的血珠被布纹吸干。
甲板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刀痕,都是他短刀下的鱼肉留下的印子。
从刀尖分辨出鱼身纹路的那一刻,他愣在脸上的神情。
最后这些画面一一淡去,书页缓缓停驻,字迹浮现。
【海员日志·第七页】
「今日航程:晴转多云,东北风三至五级,浪高渐涨,无事。猎获赤尾鲳一头。
事件:猎杀赤尾鲳,战斗水手六人出击,耗时一炷香,无伤亡。
见习水手·陈远舟,甲板肢解鱼尸,四桶鱼肉,酬劳两枚下品灵石。」
日志到此,与之前不同,页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墨色浓淡不一的字迹,宛如刀刻。
【事件判定·首次解剖海中凶鱼】
「旧伤即隙,隙即门。刀走旧痕,事半功倍。破敌亦如是。」
条件满足,领悟主动技能:【弱点洞察 Lv.1】
陈远舟盯着那行字,「主动技能」四个字让他微微一顿。
他沉下心神,将意识凝注在【弱点洞察】上,一行说明浮现出来:
【弱点洞察 Lv.1】(主动)
消耗少量灵力,灌注双目。
灵力覆盖下,目标的旧伤、鳞甲缝隙、护体薄弱处会浮现出淡青色光痕。
他心中一动,默默将视线移向船舱角落。
那里堆着一卷废弃的缆绳,绳股之间裂开一道口子。
陈远舟默默催动体内的灵力,灌注双目。
眨眼之间,那卷缆绳的裂口处,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青色光痕。仿佛提刀挥去,便能斩断。
他呼吸微微一滞。
收回灵力,光痕消失。他复又催动,光痕复现。
如是再三,直到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消耗过半,他才彻底停下来,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