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继续往湖心划,水色由浅变深。
湖面上的碎金渐渐褪去,太阳压到山脊线后面。
水面上的光从金黄变成了暗红,又慢慢被一层灰色盖过去。
船驶入暗礁区的缓流处。
洪山把桨搁在船舷上,拿目光往水面上扫了一圈,然后回头朝陈远舟扬了扬下巴。
「把饵料拿出来。」
陈远舟解下腰间的小布袋,抽开系绳。
一股淡淡的腥香从袋口弥漫出来。
那股味道不算冲,但存在感极强,像是被浓缩过的血肉精华。
他探入两指,夹出一团粉红色的肉块。
肉质紧实,表面带着细密的纤维纹理,指尖按压上去弹性十足,微微黏手。
「这是什么东西的肉?」
陈远舟捏着那团肉块,只感觉它的分量比看上去要沉,便有些好奇地问道。
「黑脊豚,一阶下品的小型妖兽。上回休整期的时候,跟老赵他们顺手猎的。
肉太柴,人吃费牙口,拿来打窝倒是正好。」
洪山说着,伸手在船头左前方的水面上虚画了一个圈,
「往这儿丢,照着三丈开外那片水草边沿撒。别全扔一个点,撒开些,把味道铺匀了。」
陈远舟站起身,船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晃。
他稳住重心,将手中的肉团子朝洪山指的方向抛了出去。
肉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噗通一声砸进水里,激起一朵白色的水花。
他又连续掏出几团,换着方向往外丢。
噗通、噗通——
入水声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格外远,惊起了远处礁石上几只缩着脖子的水鸟。
它们扑棱着翅膀蹿起来,在低空盘旋了半圈,又落回原地。
肉块沉入水中之后,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又渐渐平息。
起初只是几个零散的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啵啵几声在水面上绽开。
过了约莫二十来息,水面下的动静开始变了。
先是几道细长的黑影从水草丛里蹿出来,快得像梭子,直冲饵料沉底的位置扎过去。
然后是更多的鱼影。
从礁石缝隙里、从深水区的暗处、从淤泥底里冒出来,汇聚成一小片翻涌的暗流。
水面上偶尔能瞥见一闪而过的银色鳞光,像是水下有人在打着碎镜子。
洪山抄起鱼叉,递到陈远舟手里。
叉头是新磨的,月光下泛着冷光,手柄上缠的麻绳还带着新茬的毛刺。
「过来,」洪山半蹲在船舷边,朝陈远舟招了招手,「我教你怎么叉。」
陈远舟接过鱼叉。
叉杆比他在船上用的短刀沉得多。
许是因为之前出海猎妖的缘故,有段时间没人用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铁锈,虎口握上去有些粗糙的阻力。
不过尖端的叉尖倒是亮堂得反光,显然是在出发之前特意磨了一遍。
洪山指了指水面。
月亮已经爬上来了,湖面铺了一层银色。
那些被饵料引来的鱼群正在船底来回穿梭,比先前密集得多,也大胆得多。
它们被妖兽血肉的气味刺激得躁动不安。
不再小心翼翼地绕着船转,而是直接蹿到水面上抢食那些正在缓慢下沉的碎肉渣。
水面被搅得翻出一朵朵水花。
偶尔有一条翻到水面上,尾巴甩出一朵大水花,啵的一声又沉下去。
「看清楚没?」
洪山擡手指着水下一条正从船底游过的青灰色鱼影。
那鱼的个头比周围的都大一圈,正在抢食一团快要沉到底的饵料。
游动的轨迹比平时更急躁,鳃盖开合的频率也更快,
「别对着鱼身扎。鳞片太滑,你力气不够的话,叉尖会打滑。
要对准鳃盖后缘……看到没?就那个位置。那里只有一层薄膜,一捅就穿。」
他的手指跟随着那条鱼的游动轨迹,缓缓移动:
「你得等。等它转弯的时候鳃盖会张开一瞬,就那一瞬,别犹豫。
其实猎妖也是这样的,找准弱点,把握时间,一步步慢慢来。」
陈远舟点了点头,握住叉杆,盯着水下。
那条青尾鱼正从船的左侧往右绕,尾巴摆得懒洋洋的。
他擡起鱼叉,手臂微微绷紧,瞄准鱼身侧面的鳃盖位置,猛地往下一送。
叉尖入水的角度太偏。
水的折射骗了他的眼睛。
他以为对准了鳃盖,实际上叉尖只是擦着鱼身的鳞片滑了过去。
只见那条青尾鱼尾巴一甩,整条鱼蹿出去好几尺,眨眼就消失在深水里。
「角度偏了。」
洪山在旁边捏着下巴说道,
「你从水面上往下看,鱼的位置比你看到的要深一些。」
陈远舟收回鱼叉,甩了甩叉尖上的水珠,重新盯着水下。
第二尾鱼游过来的时候,他特意把叉尖往下压了半寸。
这次他看清了鳃盖的位置,深吸一口气,用力送出去。
然而这次貌似是用力太猛了。
叉杆入水时激起一大片水花,哗啦一声,在水面上炸开一圈白浪。
那鱼连影都没留下,直接被水花吓跑了。
洪山站在旁边,抱起了胳膊,露出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倒是显得耐心十足。
陈远舟握着鱼叉,连续两次落空,他深吸口气,没有急着叉第三次。
站在船头,眼睛盯着水面下一条正从礁石后面绕出来的青尾鱼。
饵料的味道还在持续发散,那条鱼游动的轨迹很规律,显然是在绕着船底寻摸剩余的碎肉。
从礁石左边绕到右边,再从右边绕回来。
每次绕到靠近船头这边的位置时,鳃盖都会短暂地张合一下。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墨竹号上剖赤尾鲳时,刀顺着旧伤滑进去的手感。
刀感??
不,不对,是时机!
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然后便在心中有了决断,要等它自己把鳃盖张开的那一刻。
他屏住呼吸。
那条青尾鱼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鳃盖在转弯的瞬间张开,露出一小片浅红色的鳃丝。
而在那鳃盖张开的瞬间,叉尖就已经到了。
手臂猛地一送。
这一次水花很小,叉尖垂直入水,只激起一簇细密的水珠。
鱼叉入水的声音闷闷的,紧接着叉杆上传回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那是鱼被扎穿之后甩尾挣扎的力道。
他往上提叉,鱼叉出水时带起一串水珠。
叉尖上扎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青尾鱼。
鳃盖后缘被叉尖贯穿,鱼身弯成一个弓形,尾鳍噼里啪啦地拍着叉杆。
洪山站在旁边,看着他提上来的鱼,咧嘴笑了。
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皱纹挤成几道深沟:「行。试了几次就能中,悟性还不错。」
陈远舟把鱼从叉尖上褪下来,丢进船舱的木桶里。
鱼砸在桶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里面又扑腾了几下才安静下来。
他视野左上角,透明字迹无声闪过:
「叉取青尾鱼,水手经验+1。」
没有刻意去看那些获得职业经验的提示,陈远舟只是重新握紧鱼叉,目光落回水面上。
饵料的效力还在持续,鱼群还没散,此起彼伏的水花在月光下映出一片碎银般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