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气氛变得安静而专注。
陈远舟站在船头,接连出手,动作渐渐从生涩变得流畅。
他在墨竹号上剖了几百条鱼,对鱼身结构与各种生理机制有着相当的了解。
那些重复了几百次的「弱点洞察」训练,此刻在水下的鱼身上找到了完全不同的用法。
视野角落那行透明字迹一直在无声闪过,每一条鱼入桶,职业经验都在慢慢涨。
点数比墨竹号上少得多,胜在量大。
木桶渐渐装满。
青尾鱼、花斑鲫、银鳞鲤,大大小小十几条鱼挤在桶里。
鳃盖一张一合,尾巴时不时拍一下桶壁,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月亮升到半空,湖面亮得像是有人撒了一地碎银子。
饵料的腥香气味在长时间的浸泡后渐渐淡去。
水面下的鱼群也慢慢散了,只剩下零星几尾还在船底慢悠悠地打转。
陈远舟正要把刚叉上来的一条花斑鲫丢进桶里,忽然怔了一下。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月光下跃动的灵鱼,不知什么时候全都消失了。
水面下的影子一条也不剩,只剩下月光在波纹上晃动的银白色碎光。
空气里隐隐传来一股腥味,浓密而稠重,带着泥土和水草腐烂的味道。
洪山比他更早察觉到不对。
他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眼睛在暗礁区上缓缓扫过。
陈远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不到五丈远的一块暗礁上,蹲着一只巨大的蟾蜍。
体大如磨盘,背上的疙瘩密密麻麻,像一堆被水泡烂的黑豆子。
它的喉咙鼓动着,发出低沉的咕咕声,每一次鼓动,脖子两侧的毒囊都胀大一圈。
也不知道是被之前的饵料吸引过来的,还是追着鱼群过来的。
「待这别动!」
洪山只交代了这一句,就已经抄起鱼叉站起身来。
右脚跨上船舷,左脚发力一蹬,整个人便从船头跃上了礁石。
陈远舟看得清清楚楚,在船上蹲着的时候,洪山看着只是个不起眼的糙汉子。
背微驼,肩膀宽但不挺拔。
可一踩上礁石,整个人的气势忽然变了。
后背绷直,肩膀下沉,重心压得极低,如同蓄力的弹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强的进攻性。
他握鱼叉的方式也变了。
不像刚才随手抄着叉鱼杆那样随意,而是两手持杆,前手虚握,后手紧抵,像握刀。
那柄鱼叉在他手里,已经不是叉鱼的器物,蜕变为一杆狩妖的短矛。
黑土蟾的喉咙鼓动了一下,后腿肌肉猛地绷紧,整只蟾身朝洪山弹射过来。
洪山侧身让开飞扑的轨迹,鱼叉在空中划了半圈,从侧面扫过去。
鱼叉的尖端从上而下,越过黑土蟾厚实的头骨——
「咔嚓!」
脆响声在静夜里炸开,像踩碎一块瓦片。
鱼叉的尖端捅穿了它的头骨。
一击建功,洪山立马手起刀落。
不知什么时候换到右手的短刀狠狠一刀剁下去。
黑土蟾的脖子被横向切开。
暗绿色的体液从破口喷出来,落在礁石上发出嘶嘶的灼烧声。
只见石面上冒出几缕白烟,被腐蚀出细密的凹坑。
「麻烦东西。」
洪山甩了甩短刀上的毒液,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暗光。
他抽空向自家外甥解释了一句,
「这种黑土蟾战力不高,但带着很强的毒性。所以要快点解决。」
而一旁的陈远舟已经看得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一个战斗水手的真正实力。
刚才那个从船头纵身跃上礁石的瞬间,鱼叉转短刀的衔接,手起刀落的精准。
每一步都比他在墨竹号上远远看到过的要快得多,也狠得多。
洪山把黑土蟾的尸体踢下水,在礁石上擦了擦鞋底,转头朝他招了招手:
「没事了,继续。这里的鱼应该不多了,咱们换个地方。」
两人重新上了船,陈远舟划桨的节奏明显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拍。
他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船往下风向又划了不到一刻钟。
水面在距离他脸颊不到三尺的位置忽然炸开。
陈远舟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看到一道黑影从水下猛然蹿出来。
水花兜头盖脸地砸了他一身。
腥臭味直冲鼻腔,扑面而来的气流带着水底的阴冷。
洪山反应迅速,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往后甩了出去。
陈远舟背脊撞上船舱木板,撞出一声闷响。
那道黑影从船侧破水而出,直到此时才显出面目,是一头玄水蛇。
蛇身比他见过的那条黑水虺要粗一圈,鳞甲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乌光。
张开的蛇口里,上腭的两根毒牙足有两寸长,牙尖上挂着透明的丝液。
洪山已经挡在他身前。
短刀横劈,刀锋与蛇鳞碰撞溅起火星,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刀锋被鳞片弹开之后,洪山身形顺势一矮,从蛇头下方滑了进去。
刀尖顺着蛇身鳞片的缝隙一路剖下去。
刀锋切入鳞甲间那道细缝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啦声,带着滑腻的质感。
玄水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蛇身剧烈翻滚,尾巴横扫过来。
洪山左手肘擡起,硬接了那一击,肘部撞上蛇尾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嘭响。
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震得横移了两尺,脚在船板上擦出一道白印。
但他的右手始终握着刀,刀锋从蛇腹一路往下剖,动作干净利落。
刀锋尽头,玄水蛇的腹部裂开一道长口。
血水像破开的水囊一样涌出来,腥气混着腥味,砸在船板上。
玄水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响,蛇身痉挛着卷曲,又猛地弹直,砸入水中。
水面炸开一团浑浊。
片刻后,破了一道大口的蛇腹朝上,漂在水面上,已经不动了。
陈远舟靠在船舱上,浑身湿透,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要炸开。
他用力喘了两口气,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湖水还是冷汗。
从始至终,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洪山的每一个动作。
这和他之前在墨竹号上旁观战斗完全不同。
那时候他站在甲板上远远地看着,六名战斗水手踏竿围猎赤尾鲳。
虽然也厉害,但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翻涌的水花。
看不清出刀的细节,看不清站位的变化。
而现在,洪山距离他只有三尺。
这场与玄水蛇突然遭遇的战斗,他看得极为清楚。
洪山每一次挥刀前,都有极其短暂的停顿。
那是他在找鳞甲之间的缝隙。
第一刀横劈试探完鳞片的硬度和走向之后,他立刻改变刀路。
反手从下往上,刀刃顺着鳞片排列的逆方向剔进去,一刀到底。
还有他脚下的移位。
每一次发力之前,后脚都会稍微往侧后方滑一寸,把重心降到更低。
那是为了让刀锋在切入时,整条手臂的力量和腰胯的扭转力能连成一条直线,不浪费一丁点。
陈远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和他剖鱼的经验,本质上是一回事。
洞察弱点,然后一刀切进去。
视野角落,一行透明字迹无声浮现:
「观摩实战,水手经验+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