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原古月照东乡,云雾山巅骤雨狂。长风撼岳天欲堕,深涧灵气溢药香。」
穿着灰布衣衫和包浆草鞋的采药人把头,唱着他年轻时写的歪诗,心情愉悦地领着队伍回城,唱罢,笑道:
「小信,此次进山收获颇丰,全靠你一双慧眼。过两天仁济堂招学徒,你肯定能进,之后还跟咱们进山吗?」
队伍中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仁济堂束修每年二十两,山君税每年二两,不进山我吃什么,我还指望靠山里的灵药娶媳妇呐。」
「你一个十岁的娃儿就想婆娘啦,你站后面够得着嘛?」
一声打趣,汉子们哄然大笑。
「我站凳子上不就好了。」
张信的话引起一阵拖拉机般的怪笑。
张信一米四的个头,皮肤黝黑,五官稚气却精致,双目澄澈黑亮,肩膀上背着一背篓用草绳捆扎好的药材。
十岁已经不小了。
再过三四年,就该成亲顶门立户了。
张信不解:「我是说掀盖头。你们笑什么?」
汉子们又是一片哄笑。
他们这支采药队规模不小,总共十五人,一大早去云雾山采药,傍晚回古月城。
说是回城,其实他们都住在城外蔓延数里的贫民窟中,也叫「关厢」。
跟影视剧中城外干净空旷的环境不同,古代城外聚居着大量贫民,热闹程度丝毫不逊于城内。
蜿蜒的街道上,一股股难闻的气味涌入鼻端。
汗臭,脚臭,以及畜牲留在街上的屎尿臭。
张信看了一眼不远处一张拓印着人脸的牛屎堆,嫌恶地加快了脚步。
采药把头带着众人来到『仁济堂』药铺后门,很快便被人请了进去。
背篓里的药材被一一取出。
管事逐一查看,现场估价,然后在张信面前停住了脚步。
「他妈的,好一株五品叶老参!」
管事面露喜色。
声音将另一名长驴脸管事吸引了过来,定睛一瞧,顿时道:
「七两为参,八两为宝,这株人参至少八两重!」
树皮和苔藓中,裹着一只品相绝佳的山参,芦头嶙峋,参形虬结,药香扑面而来。
长驴脸管事看向采药把头:
「陈老把头,这半年你运气是越来越旺了啊。」
老把头抽着旱烟,笑了笑:「天色不早了。」
采药队众人都没说话,只是向张信投去敬佩的目光。
管事给这株宝参开价十八两五钱银子。
出了仁济堂,已近黄昏,晚霞似熔金般泼洒,浓烈至极,漫过云雾山的苍翠山峰,张信擡头望去,万物皆赤,映照眉发。
陈把头来到张信跟前,将五两五钱银子放到他手中:
「小信,下次进山是五日后。血狼帮到处抓人,咱们要避一避。」
采药队规矩,入山所获,三成归自己,三成供把头,最后四成按贡献分润。
张信将银子揣进怀里,朝着陈把头鞠躬:「谢谢陈爷爷,我记住了。」
「不着急走,爷爷请你吃碗烂肉面吧。」
「不了,我还要赶回去给娘煎药。」
看着张信跑远,采药把头胡须颤动:「真是孝顺又懂事的好孩子,可惜命苦啊。」
这句话,引得汉子们义愤填膺,发起了牢骚。
「张老把头那次带了十几个人进山,一个没回,肯定是遇到血狼帮了!」
「这群畜生跟贪官勾结,合伙残害咱们穷苦人,怎么不见他们去劫掠世家大族!」
「朝廷苛捐杂税,过两天山君税又该交了,金蛟盟下了新通知,今年涨两百文!」
「我家五口人就是六两,交了税吃什么?这世道……」
山君税,其实就是古月城帮派收的保护费。
每年九月中,古月城就会去城北虎牢山祭祀山君,非常隆重。
交不起山君税的居民,晚上准会被山君找上门叼走吃掉。
第二天邻居就会发现,那家人院子里满是碎骨血肉,堂屋里摆着死不瞑目的头颅。
交足了山君税才能平安无事,还能得到一张『山君符』庇佑家宅。
张信穿越半年了。
上辈子,他从乡村做题家,一路爬到三甲医院妇产科主任医师。
一次市里组织的下乡义诊活动,回来时遇到特大山洪,他乘坐的越野车被卷进了满是碎石泥沙的洪水中,穿得明明白白。
从一开始的迷茫,再到释然接受,他只用了半年。
张信现在所处的国家名叫『丰国』,而说书人提到最多的故事便是『苍原蛮子』。
加上偶尔能看到天上有长虹追逐而过。
张信猜测自己穿越到了一个修仙世界。
可他问遍了身边所有人,修仙者传说常有,可谁也没见过,江湖武者倒是一大堆。
张信现在面临最严峻的问题,不是如何才能修仙,而是——
活下去!
张信这一世的父亲和爷爷,都是远近闻名的采药人,对他也很好。
可没过多久,两人在一次进山后,就再也没回来。
消息传回,身体本就不好的奶奶很快就过世,母亲也跟着病倒。
张家二房,邻居,以及街上泼皮,上门吃他家的绝户。
还是爷爷的老兄弟陈把头,提着刀在他家院子里守了七天,才将人暂时吓退。
后来,这位陈把头带他一起进山采药,给他一口饭吃,让他能赚到钱给母亲抓药。
帮派林立,盗匪横行,世家随意杀人,小吏勒索敲诈,官府对这一切不管不问。
男的杀,女的骗,古月城根本就是一座弱肉强食的地狱。
底层穷苦人,哪有实力去反抗?
只能被欺压,只能被死死镇在烂泥里,毫无出路!
张信也不是半点依仗都没有。
但这份依仗,他还没找到正确用法。
那是一尊有些类似「方鼎」的器皿,就在他的脑海深处。
从此宝植入脑海中的信息来看,这件器皿名叫「金斗」。
金斗似乎正在积蓄能量。
刚穿越时,金斗呈青黑色,慢慢的表面出现了一些金色纹路。
张信一开始非常激动,仔细研究了好几天,但现在半年过去了,激动已经变成了淡定。
张信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名叫『甜水巷』的巷子。
还在巷口,便听到了打砸喝骂之声,混同着女子凄厉的嚎哭。
暴躁而嘈杂,瞬间将人的心搅得又慌又乱。
「啊!」
又是一声男人的痛叫!
柜子倾倒的声音!
混着更加大声的辱骂!
傍晚的古月城霞光满天,宁静安逸,屋舍间炊烟弥漫,头顶一轮弯弯的昼月下飞过一群觅食晚归的飞鸟。
距离张家院不过数丈的李婶家,三个孔武有力的泼皮正在逞凶。
一个正擡脚猛踹老婆子和少女。
另一个拿着木棍打孕妇。
剩下一个在屋里翻东西,不断传来重物倾倒和陶碗碎裂的声音。
院门前空无一人。
邻居们吓得紧闭门户。
胆子大些的凑在窗口往外瞧。
一声厉喝从堂屋里传来:
「你把我的钱藏哪了?说!」
一个满脸狰狞刀疤的壮汉,拽着一个精瘦男人的头发,凶狠地将他拖入院中。
张信认得这个泼皮。
金蛟盟的『人皮鬼』刘阿四。
意思是:扒活人皮的鬼。
刘阿四身高八尺,体壮如牛,练过武,亲手杀过十几个人,贫民窟居民对他恐惧不已,谈之色变。
李婶将孕妇紧紧抱在怀里,绝望哭嚎。
可怜蕙兰嫂已经怀胎十月,即将临盆,却被打得额头乌青,嘴角渗血,正捂着肚子低声呼痛。
李家大郎李武,是个职业猎户,此刻被刘阿四踩着脑袋,不敢反抗,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绝望。
李武妹子叫巧儿,才十三岁,她抱着李婶,没哭,脸上一片麻木。
「去年山君税是老子帮你垫的,现在利滚利总共五两四钱,拿不出来……」
刘阿四忽然出脚,将李武踹得滚了两圈,然后望着巧儿嘿笑:「就拿你妹子抵债!」
「四爷!不能啊,她才十三岁啊!」
李武抱住刘阿四的腿,哭叫道:「你再宽限我几天……」
「我去你妈的!」
李武又被一脚踹翻。
「最后三天,总共给我六两,否则老子说到做到!我们走!」
刘阿四踏出院门,径直朝张信走来,爽朗大笑:
「小信,今天收获怎么样?听说你这半年采到好几株宝药,怎么不拿来卖给你四哥?」
他来到张信面前,痛心疾首:
「你忘啦,当初你奶奶死了,是四哥替你家操办的丧事,还是四哥给你奶奶定的棺材!做人,你得知恩啊!」
张家两个顶梁柱刚失踪,刘阿四就上门来认亲。
非说张父曾认他做干儿子,然后强行张罗丧事。
要不是刘阿四大摆七天酒席,还拉来一口薄棺收了张家二十两,张家现在还能有几十两银子的存款。
张信挤出笑容,感激道:「四哥,我记着你恩情的,等过年,我一定给你送一份点心。」
「这可是你说的,四哥我可当真了!」
刘阿四神情变得严肃,话锋一转:
「干娘隔两天就要抓药,家里钱还够吗?不够的话只管来找你四哥,利钱我给你少算点……要不,用你下次在山里采的宝药抵帐也行,都是自家兄弟,哥哥我绝不让你吃亏。」
张信浑身一僵,心中浮现一股寒意。
刘阿四这是想用高利贷将自己绑死,然后扒自己的皮,喝自己的血。
张信脸上感激之色更加深刻:
「多谢四哥,日子确实不好过,但有陈把头帮衬,勉强撑得住……刚才仁济堂管事还夸我有出息呐。等我实在顶不住,一定上门找四哥帮忙。」
见张信推脱,还用陈把头和仁济堂管事压他,刘阿四脸皮抽动,眼中掠过一抹阴冷。
他擡手用力拍了拍张信的脑袋:
「好啊,四哥等你!」
在两名泼皮的簇拥下,三人提着从李家抢来的东西,扬长而去。
刘阿四一走,邻居们才敢出门,涌进院子,将三人搀扶进屋。
张信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加上今天的银子,仁济堂的束修总算攒够了。」
仁济堂医武传世,堂中高手无数,官府帮派都不敢招惹,是真正能改命的地方。
问题是,学徒名额难求。
张信默默走向隔壁,推开了一栋破旧院落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