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土坯瓦房，就是张信此生的家。
院子里，站着一名脸色枯黄的妇人，见到张信，立刻迎了上来：
「信儿。」
张信急忙放下背篓，上前搀扶着妇人进屋：
「娘，您怎么起来了？不是让您呆在屋里等我回来嘛。」
「天快黑了，娘有些担心，你婶子家又出了事……怎么样了？」
张信将情况说了一遍。
唐兰听后，唉声叹气，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造孽啊，蕙兰她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下怕是要动了胎气。刘阿四这畜生，就是冲着巧儿去的，怎么就没个路过的仙人一剑劈死了他。」
张信没有回答。
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怎么可能在乎凡人死活呢？
唐兰低低叹息：「金蛟盟的人下午敲锣打鼓的，通知各家准备好山君税。」
张信皱眉：「不是还有十多天嘛。」
「是通知加税的。」
「又加多少？」
「两百文。」
「那就是二两四钱。」
张信心中盘算，距离交税还有十五天。
他加把劲，二两四钱还是有机会赚到的。
「是四两八钱。」
唐兰满脸忧愁。
张信又惊又怒，双眼瞪圆：「他们连爷爷和爹都还算上了！」
唐兰满脸麻木：「收税的师爷说，只是失踪，也不知道是逃了还是死了，山君税是给神灵的，不能少一文。」
张信不想说话。
他想反了。
俄顷，张信决定先参加仁济堂学徒大考，再想办法应付山君税。
他冲着母亲露出笑容：
「没事，娘，我会想办法。您身体要紧，先到床上躺会儿，我马上去做饭。」
张信将母亲搀扶上床，看着她枯槁的面庞，虽然皮肤粗糙枯黄，却难掩年轻时的秀美。
有些人在这个世上活着，全靠一口心气，才能艰难地熬着。
父亲失踪后，母亲这口心气就没了，所以才会一直不好。
「或许等我拜入仁济堂，有希望将父亲找回来，母亲的病就会好了。」
张信走进灶屋。
土坯墙壁上的白灰已开裂，可见混杂了稻草的黏土和竹板。
前些天刮大风，将漆黑屋顶上的瓦片吹得移位，下雨天已经开始漏雨，需要翻修。
灶屋一角码放着几捆干柴，一把缺口的弯刀，刨火铁钳，破旧的碗柜中放着一些粗碗和一只粟米袋子，旁边是水缸和咸菜坛。
里面还有一间小屋，那是专门用来养猪和养鸡的，如今已经闲置。
张信熟练地洗锅加水，然后坐在灶前生火。
这半年来，他想了许多办法赚钱，企图改变现状。
现实是残酷的！
他空有穿越者的顶级思维，可大部分想法简直是在找死。
升斗小民，只要还会呼吸，就得给官府和帮派交税。
想要摆摊做点小生意，没有靠山，立刻就会被人盯上，上门打砸，逼你交出秘方，逼你交出铺子。
哀哀百姓，碌碌凡人，只能做牛马，只能做鱼肉。
古月城也有不怕官府和帮派的势力——
仁济堂。
根据张信这半年的观察，
仁济堂表面只是一家医馆，地位却十分超然。
不仅有多家分店，堂内大夫、管事、伙计都有不俗的武艺在身。
无论帮派，还是官差，进了仁济堂后全都是客客气气。
张信大胆猜测，仁济堂背后很可能有修仙者！
「也不知道，我有没有修仙资质？」
张信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桌，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话。
「咚咚咚！」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猛力地敲响，接着是李武急切的喊声：
「张姨，张姨快开门啊！救命啊！」
「开门吧。」母亲叹息一声。
院门刚打开，李武和李巧儿兄妹就冲了进来，直接跪倒在地：
「张姨，小信，救命啊，蕙兰她要生了！家里一文钱都没有了！请稳婆要二钱银子，我没有钱，我没有钱啊！」
李巧儿跟着磕头。
母亲犹豫半晌，还是点了头。她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这忙应该帮。
张信奶奶去世，别的邻居只顾着大吃大喝，李婶一家忙前忙后，吃一些剩饭。
李武还给奶奶擡过棺，下过死力。
张信取了一两银子回来，递给李武，看着他急匆匆地跑了。
李巧儿没走，她双手在身前搅扭着：
「小信，我有话想跟你说。」
母亲转身回屋了。
李巧儿深深望着张信，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块绣了荷花的手帕，塞到他手里：「给你。」
「巧儿姐？」
张信握住手帕。
里面包了东西，是一根簪子。
「我走了。」
李巧儿低下头去，转身往回走。
张信心里一动，往前扑了几步，拉住李巧儿的胳膊：「你要跟了刘阿四？！」
怒火不受控制地翻涌。
李巧儿神情平静：「还能怎么办呢？」
她又望向张信，眨了眨眼睛，忽然明媚一笑：「你和张姨要保重啊。」
说罢，决然转身离去。
张信回到堂屋，默默吃完饭，等母亲喝完汤药，又扶着她回房躺下。
隔壁李婶家的动静不断传来。
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夜幕早已压下，乌云遮住了月亮，阴冷的北风呼啸，屋顶上乌鸦啊啊而鸣，衬得墙角蟋蟀吱吱声毫无活力，时断时续，像是快死了。
张信坐在门槛上，没有点灯。
手里握着的手帕上，仿佛还有少女残存的体温。
耳边分明响起一个少女欢快的叫声：「小信，等你长大了，巧儿姐当你新娘呀。」
「用力！再加把劲——」
隔壁传来女人虚弱的惨叫，以及稳婆打气鼓劲的声音。
「热水不够，快去多烧热水！」
「蕙兰，醒醒——」
「产妇体力不支了，去冲一碗红糖水来。」
张信就这样坐在黑暗中，像是石化了一样。
上辈子，他看过的妇科病例超过五万，亲自接生的婴儿超过一万两千例。
原本以为一辈子都会在这个岗位上发光发热，结果……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产房中传来：
「啊！！！是脚……孩子的脚先出来了！逆生，这是逆生啊！」
「产妇晕过去了。」
木盆被打翻，一阵哐当哗啦的声音。
「怎么会是逆生，造孽啊！」
李婶从厨房冲出来，坐倒在地，哭天抹泪。
李巧儿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李武整个人一下子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冲到产房门前大声哭喊蕙兰。
邻居们在听到逆生二字后，全都脸色大变，紧闭门窗。
逆生！
在古代被视为大不详。
因为古代妇科接生技术落后的缘故，逆生往往代表一尸两命。
逆生诞下来的孩子，也会被视为克父克母克亲朋的不祥之人。
张信的心开始猛然狂跳。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娘，我想去看看。」
「……」
房里沉默了好几息，才传来张母的声音：
「去吧，人家帮过咱们。咱们家再难，不欠恩情。等人来了，你就回来。」
张信来到李家院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
他注意到巷子口站着一个高大黑影，抽着旱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暗交错，映照出那人的面部轮廓。
这人张信认识。
下午在李婶家打人的三个泼皮之一，刘阿四的跟班，王熊。
察觉到张信的目光，王熊不自然地扭过头去。又扭了回来。瞪了张信一眼。
张信心中一紧。
这家伙堵在巷子口，是担心李巧儿跑了。
走进李婶家，产房的门刚好被人拉开。
稳婆脚步急切地往外走，掀起的风卷得灯火剧烈摇晃：
「真是晦气！老婆子接生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我先走了，老李家的，快点准备后事吧！」
说完，不顾李婶的哀求挽留，逃似的跑了。
李武跪在门口，捶打着胸膛：「蕙兰，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跟前，声音稚嫩，却沉稳：「我来接生！你和巧儿跟我进来，帮我打下手！」
「……」
李武呆呆地望着张信，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信低喝道：「我得送子娘娘梦中授法，知道怎么接生。你要是再愣着，嫂子和孩子都要死！」
「送子娘娘！」李武眼中浮现一丝希望，「好，好……小信，求你救蕙兰啊！」
这一刻，李巧儿觉得眼前的张信好陌生，与往常截然不同，有一种莫名的威严。
张信迈过门槛，昏暗的灯火中，蕙兰嫂已经昏厥了过去。
简单看了一下情况，张信双眉紧锁。
难！难！难！
刘阿四这畜生，殴打孕妇，导致胎位异常，出现了『单足先露』这种极其危险的情况。
这里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资深护士辅助，没有麻醉，没有抗生素。
根本无法开刀。
只剩下徒手操作这一种办法。
在前世，这种高难度、高风险的产科操作，是绝对禁止的。
数十年的职业操守，让张信无法坐视一名产妇死在自己眼前。
「武哥准备热水，我要洗手！」
「噢噢！」
李武立刻打好热水。
张信一边仔仔细细地洗手，一边沉声吩咐：「接下来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准打扰我！巧儿站我边上，给我递东西！」
「好，我全听你的。」
李武立刻答应。
李巧儿也被镇住了。张信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没有专业检查设备，只能指检。
很快。
张信便得出结论——
【诊断：足先露（单足）伴胎儿窘迫；胎膜早破；羊水过少。】
【首选辅助检查：床边B超（评估AFI+BPS）。】
【抗休克（补液、纠酸）同时，行急诊剖宫产终止妊娠。】
【拟定分娩方案：若母体生命体征允许，首选急诊行宫下段剖宫产术（LSCS）……】
这些念头只在他脑海中一闪，张信心里便叹了口气。
上辈子，这种「足先露」的病例，直接推去产房做急诊剖宫产就完了，医生护士从容不迫，新生儿科全程护航。
可这里是修仙世界的凡人国度，眼前这种情况，就不得不冒险采用早已被淘汰的「内倒转术」。
即是将手伸进宫腔，抓住胎儿双足，通过内外配合旋转，将其转成臀位后牵出。
这可是资深妇产科医生压箱底的惊险绝活。
半个时辰后。
「啪！」
「哇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张信一巴掌扇在小婴儿紫红的屁股蛋上，产房里响起了嘹亮的哭声，顿时驱散了屋里的血腥与阴霾。
这是生命的第一次啼哭。
稚嫩，却如同春雷，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小家伙在张信怀里四肢乱蹬，劲很大。
「是个男孩，四斤八两。」
张信看向气息奄奄的产妇，微微点头。
这次接生，堪称他职业生涯中条件最差，最没把握的一次。
好在，数千起接生案例，带给他强大的自信心和丰富的经验，最终分娩成功。
张信眼神慢慢转为忧虑。
在全菌环境下进行这样的操作，产妇后续必然面临严重感染！
突然，一股堂皇浩大的金辉在张信识海中绽放，无数信息犹如潮水般在脑海中翻涌。
金斗之上，一缕金光浮空，霎时间遁出金斗，并一分为二，分别没入到蕙兰嫂和婴儿体内。
蕙兰嫂苍白如纸的脸颊，肉眼可见的变得红润起来。
卧槽，什么情况？
张信目瞪口呆。
好在短短几息，异象就消失了，张信的大脑好似蒙尘的明珠，被洗去了铅华。
一尊上阔下敛，有些类似四方鼎的奇特器皿，悬浮于识海之中，金光璀璨。
【小友幸会！】
【混元金斗，生于混沌；请持此斗，浊世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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