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林中,张信将背篓背上,然后用云炁附上双腿,提刀挎弓,打道回府。
一路上,他的心情都非常愉悦,仿佛他背的不是猎物,而是一篓沉甸甸的铜钱。
想想昨天自己还惶恐不安,在采药队伍中小心翼翼,装乖卖巧。
这才短短半天时日,他就能驾云御风,收入比古月城大部分百姓都要高了。
「想要出人头地,还是得开挂。」张信再次感叹。
背篓里这些猎物,价值至少五钱银子,送去酒楼确实有些惹眼。
但——
张信今天不想藏。
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能射猎物,就能射人。
贫民全都精得很,什么人能偷能骗,什么人不好惹,他们一清二楚。
山中猎户最不能惹,几乎是共识。
若是得罪了,指不定大晚上就从某个角落飞来一支「透心凉」。
当然,李武除外。
李武是家传的箭术,十几年的打猎经验,但他性格太软,习惯逆来顺受……以前张信爷爷张长河还在时,都不愿意让他加入采药队。
「等过两天拜入仁济堂,届时觊觎我的人少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张信揣着心事,回到了古月城。
在贫民窟众人贪婪羡慕的注视下,他将猎物送进了城外生意最好的四喜酒楼,将三只野兔和一只獐子卖了。
接待他的掌柜,跟张父是熟识,见过张信。
「好家伙,一箭穿心!小信,你今年才十岁吧,你这箭术怎么练的?」
掌柜检查了一下獐子的箭伤,面露吃惊之色。
张信笑道:「都是我爹教的,最近感觉进步不小,就去山里试了试。也是运气好。」
「你小子太行了!已经是家里的顶梁柱了啊,不像我家那个,见到我就想擡脚踹他。这只獐二十八斤,三只野兔七斤六两,一起给算你十六文一斤,总共五百七十文。」
掌柜拨动一把小算盘,算明价格:「你看成吗?」
「成。」
张信心中有数,这个价格是市场价。
人家没有坑他一个十岁的孩子,本身就是一种善意。
掌柜将他送到后门口:「今后还有山货,只管送来,伯伯绝不让你吃亏。」
「多谢掌柜的。」
张信鞠躬道谢后,这才离开。
五百七十文铜钱。
用麻绳串在一起,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这种交易只要不被小吏看到就不用交税。要是被抓到,那就惨了。屁大点的小吏,都能让你扒一层皮。
张信时常感慨,丰国百姓活不下去的一大把,没人『半夜学狐狸叫斩白蛇起义』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说来也奇怪,以官府和世家的贪婪,居然没有将云雾山占了,而是任由贫民进山打猎、砍柴,这倒让古月城的贫民们,有了一丝希望。
张信先去市场割了一斤三指厚的肥膘肉,又买了十斤精米,一些果蔬。
物价又涨了!
肥膘肉竟然要二十七文一斤,精米涨到了十三文一斤。盐价更是夸张,三百八十文一斤。
再加上油盐酱醋等生活必需品,关厢大部分贫民,一年拼死累活,也只能维持勉强不饿死的状态。
很快就要入冬,他估计这物价还会再涨。
张信想了想,决定将那条王锦蛇给陈家送去。
贫民窟就这么大,有点消息满天飞。
他打猎卖钱的事情瞒不住,陈家早晚知道。
陈大山帮了他不少,有好东西不送点,不好见面。
何况过两天,他还准备找陈老把头借五两银子。
当张信来到陈家居住的白石巷,距离陈家小院还有十几丈时,张信忽然从风中捕捉到了一道苍老又熟悉的声音:
「那娃儿最听我的话,不会骗我的,行了,收拾一下赶紧进山,早去早回。」
苍老的声音是陈大山。
感知中,屋子里还有另外两人。
呼吸声两急一缓。
张信眉头顿时皱起。
不是说要避一避血狼帮,五天后再进山吗?
怎么现在就去?还只去三个人!
采药队十五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处,采药的、打猎的、盯梢的……各司其职。
人少了,进山若是遇到猛兽,是有生命危险的。
这些念头闪过脑袋,张信下意识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他腾身而起,迅速躲进了陈家院拐角的墙后面。
「不会骗你?我怎么觉得那小杂种心思重得很呐。」
那是一个沉闷的声音。
「是啊大伯,你太心软了。这才半年,那小崽子就已经找到了四株宝药,张家明明有秘法,却始终不肯交出来。这个白眼狼。」
另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恨声说道。
「一个十岁的孩子,凭借秘法就能找到这么多宝药,要是这识药辨药的秘法落在咱们家手中。至多两年,咱们就能在城里买一栋大院子。」
沉闷的声音变得激动、急切。
这两人,张信也很熟。
沉闷的声音,是陈大山的大儿子,陈实。一个皮肤黝黑身形矮壮的青年,使得一手好弓箭。
含糊的声音名叫陈在,是陈大山的亲侄儿。陈在进过武馆,学过武艺,身高有一米七,浑身筋骨如铁,擅长投掷长矛。
只听陈在压低了声音:
「爹,昨晚上刘阿四又去了甜水巷,他还不知道宝参的事,要是知道了,还守不守约定不好说。如果被他提前得到了秘法,咱们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陈大山抽着旱烟,没说话。
沉默了几息,陈实的声音复又响起:
「再过两天,就是仁济堂招学徒的日子,要是张信被选中了怎么办?以防万一,现在就去叫上他,等会就动手。」
「蠢货!蠢猪!蠢驴!」
陈大山怒声训斥,痛心疾首:
「咱是老把头,吃这碗饭靠的是什么?队里的人凭什么服我这个老头子?名声!名声!名声!不是好勇斗狠!现在好勇斗狠,老了怎么办?
张长河当年对我有恩,我将他孙子带在身边养着,给他一口饭吃,现在谁不在背后夸我一句仁义?
队伍人数半年翻了两倍,个个都是好手,大家比以前更卖力气,对我更是俯首帖耳。这就是我为什么拦着刘阿四的原因。
这段时间咱们赚得还少?要是动了手,万一走漏风声,名声可就坏了。
至于仁济堂学徒……呵呵,说几句漂亮话哄孩子开心,你们就信啦?」
两人俱是一怔,没反应过来。
陈大山将旱烟在桌角磕了磕,收了起来:
「仁济堂是什么地方?哪年考核不死几个人,他一个小孩,争得过那些世家公子?」
陈在道:「可那小子机灵。」
「学徒要考根骨和读书识字,少一条都无法通过。呵呵,那小子不识字。」
陈把头笑了笑,法令纹更显深刻:
「就算他今后侥幸拜入了仁济堂,可钱呢?
束修二十两,每月食宿、学医浪费的药材,这些加起来至少五两。
想要在里面站住脚,哪有那么容易?到最后,他还不是得靠咱们。
你们啊,就是太年轻了,耐心点,秘方早晚是咱们的。」
仁济堂招收学徒严格,名额有限,录取率非常低。
加入其中,想要成才更不容易。
学医靠的是经验积累,往往要十几年才能小成。
甜水巷曾有人被录取,家人砸锅卖铁的供着,苦熬了几年,结果欠下巨债,人也被赶了出来。
稍微好些的,也不过是被分去某家仁济堂分号跑趟抓药。或是学了几手武功,当个看门护院。
陈大山又说:「至于刘阿四,他想要的是钱,几间破屋值什么。我跟他妹夫胡金喜说好了,等拿到秘法,就给他抄一份送去。」
陈实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笑道:
「我听爹的,那就再等等。等他娘病死了,咱们就将他接到家里住。嘿嘿,那小崽子,模样真俊,到时候让他睡我那屋。」
「走吧,进山。」
看着三人出了院门,张信从另一个方向绕过白石巷,走其它巷道迅速离开了这片区域。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脸色阴晴不定,心中早已经在破口大骂。
「龟儿子,我热烈的马!」
「这么玩是吧,敢情你们一开始就跟刘阿四联手。一个明抢,一个暗算。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吃我家的绝户啊!」
「既要秘法,又要钱,还想赚名声,我撑死你!」
秘法!?
这个提示词,瞬间打开了张信的记忆。
通过三人的交谈,他迅速理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他穿越后,金斗虽然没有立刻激活,却也让他耳聪目明,精力旺盛。
凭借这份观察力,张信在山中连续找到了四株宝药,以及十几株上年份的老药。
陈大山数次对他旁敲侧击,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慧眼,能看到药材散发的灵气?
张信第一次并未深想,就将自己如何发现宝药经过说了一遍。
这种情况出现了三次之后,张信心中就多了一丝小心,但他还要靠着陈把头赚钱吃饭,只能故作不知。
现在想起,自己每次说完,陈大山的脸色都会阴沉一段时间。
如今无意间听到三人的对话,这整件事的疑点,以及违和之处,终于豁然开朗。
同行是冤家,陈把头恐怕早就在打张家秘法的主意了。
父亲和爷爷失踪,是不是……
张信眼中寒光一闪:「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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